气健脾,茉莉花疏肝解郁——咱们这新房,得先养住心气,才能安住人。”
贺时年心头一软,伸手替她拂去鬓角面粉。指尖触到她耳后温热的皮肤,突然想起昨夜她躲闪的眼神,还有那句“他不安分”。他喉结微动,终究没碰第二下,只收回手,接过她手中长筷:“我来翻,你歇会儿。”
楚星瑶没推辞,默默擦净手,从灶台角落拎出个青布包袱。打开来,是一叠裁得齐整的红纸,剪刀锃亮,还有一小罐朱砂墨。“二舅母说,年夜饭前得贴窗花。我剪了‘双喜’和‘福’字,可少了个‘囍’字的‘吉’部——剪刀太钝,纸总破。”
贺时年接过剪刀,在磨刀石上“嚓、嚓、嚓”推了三下,刃口映出窗外霜色。他拿起红纸,左手拇指按住折痕,右手剪刀游走如飞,纸屑簌簌落下,不过半分钟,一朵玲珑剔透的“囍”字便跃然掌心,四角垂落的穗子纤毫毕现。
楚星瑶静静看着,忽然轻声道:“你剪这个,比当年在军区文工团写宣传稿还利落。”
贺时年手顿了顿,抬眼望她。楚星瑶却已转身去揭另一口锅盖,蒸汽弥漫中,她侧影柔和,脖颈线条如一道温润的弧线。他忽然想起入伍前那个暴雨夜,他攥着参军通知书蹲在村口桥墩下,浑身湿透,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淌。是楚星瑶撑伞找到他,伞沿歪向他那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只把一包桂花糕塞进他手里,说:“贺时年,你记住,伞往你那边歪,不是我力气小,是我心里,早把你当自己人了。”
灶膛火苗噼啪爆响,映得满屋暖光浮动。贺时年将剪好的“囍”字递给楚星瑶,指尖无意擦过她指腹,温热微糙——那是常年执笔留下的茧。她接过去,指尖蜷了蜷,像收拢一只受惊的蝶翼。
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贺雨轩扒着门框探进脑袋,马尾辫甩得晃荡:“哥!雷书记来了!说找你有急事,车停在村口晒谷场!”
贺时年眉峰微蹙。雷书记是宁海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素来行事雷厉风行,从不在年三十上门扰人清静。他朝楚星瑶点头,快步出门。
晒谷场上,雷书记的黑色越野车旁站着个穿旧棉袄的老农,脸膛黝黑,手指关节粗大,正死死攥着一卷泛黄的图纸。见贺时年走近,老人“噗通”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声响:“贺主任!求您救救我们清水村!葛怀颂他们要在盐湖底下埋三十吨工业废渣,说好填湖造地,可图纸上标着‘防渗膜’的位置,全是空的!我儿子在葛怀颂工地干过泥工,他偷偷拓印了这张图……您看看,这哪是造地,这是埋雷啊!”
贺时年一把扶起老人,手掌触到他棉袄肘部磨得发亮的补丁,粗糙如砂纸。他展开图纸,目光如刀锋扫过每一处标注——东岸观景台基坑下方,确有一片空白区域,而周边密密麻麻标注着“HDPE防渗膜1.5mm”,唯独此处,只画了个潦草的“□”符号,里面空无一字。
老人浑浊的眼泪砸在图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儿子说,葛怀颂昨儿夜里,让人把工地所有防渗膜样品全烧了,连灰都撒进湖里……贺主任,我们村三百口人,喝的就是盐湖水!”
贺时年指尖用力,指节泛白。他抬眼望向远处盐湖方向,冬日湖面薄冰如镜,倒映着灰白天空,静得瘆人。就在此时,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陆燕青来电。
贺时年没接,只将图纸仔细叠好,塞进老人颤抖的手中:“大爷,您先回家,把这图锁进最里屋的樟木箱,谁来都不许给。明天初一,我亲自去清水村。”
老人哽咽着点头,转身踉跄离去。贺时年这才接起电话,声音沉静如古井:“陆书记,新年好。您这通电话,来得正是时候。”
电话那头,陆燕青笑声爽朗:“时年老弟,我就知道你准在忙!刚收到消息,省环保厅督查组明天上午九点,突击检查宁海县生态项目——点名要查盐湖风光带。我琢磨着,这事得你牵头协调,毕竟你是咱宁海出去的干部,说话分量不一样嘛!”
贺时年望着老人消失在田埂尽头的佝偻背影,湖面薄冰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寒光。他慢慢呼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冷冽空气中散开,又迅速消弭于无形。
“陆书记说得对。”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既然是省里督查,那盐湖风光带所有资料,包括地质勘探、环评报告、施工图纸,我今晚就让黑金宝整理打包,明早八点前,送到您办公室。”
“好!痛快!”陆燕青大笑,“时年,你办事,我放心!”
电话挂断。贺时年转身,迎面撞上楚星瑶的目光。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那幅刚剪好的“囍”字,红纸鲜亮,朱砂未干。冬阳穿过她身后光秃的梧桐枝桠,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
贺时年走过去,接过“囍”字,指尖抚过那细密繁复的纹路。他忽然想起入伍前夜,外公摸着他胸前的参军证,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钢印凹痕,说:“娃啊,当兵要守规矩,做官更要守心。心歪了,再高的官帽也压不住邪气。”
此刻,他摊开手掌,让那幅红纸静静躺在掌心,像捧着一团尚未燃尽的火种。
“星瑶。”他开口,声音低而清晰,“咱们的婚房,得换个地方睡了。”
楚星瑶没问为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将手中那盏刚糊好的红灯笼递给他。灯罩上,她用金粉描了一行小字——“心正则明,行笃则远”。
贺时年接过灯笼,烛火在纸罩里轻轻摇曳,映亮他眼底一片沉静幽深。远处,鞭炮声又起,炸裂声滚滚而来,震得檐角冰棱簌簌掉落。他握紧灯笼杆,指腹擦过楚星瑶方才执笔描字的地方,那里金粉微凉,却似有余温未散。
晒谷场空旷如初,唯有冻土上两道深深浅浅的膝印,像大地无声的叩问,横亘在年三十的凛冽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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