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着学校里的事;贺雨轩则坐在小板凳上,捧着一本《乡土中国》翻得入神,书页边角已经卷了毛。
见贺时年进来,楚星瑶抬头一笑,眼角弯起温柔弧度:“黑金宝的电话?”
“嗯。”贺时年走到她身边,蹲下,伸手试了试火塘温度,“炭烧得正好。”
“那待会儿烤糍粑,你得负责翻面。”她把火钳递给他,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微烫,“雨乐说你小时候烤糊过七次,差点把灶房点了。”
贺时年接过火钳,笑出声:“那是七岁,不是七十岁。”
“可你刚才打电话的样子,”楚星瑶歪头看他,火光在她瞳仁里跳动,“很像七十岁的样子。”
贺时年一怔,随即笑得更深,眼角细纹舒展:“怎么?嫌我老?”
“嫌你累。”她轻声道,伸手拂开他额前一缕被热气蒸湿的头发,“眼睛下面有青影,嘴唇有点干。你昨晚喝得不少,今早又起那么早,还跟二舅跑了两趟集市。你当自己真是铁打的?”
贺时年没说话,只是把火钳搁在一旁,伸手将她鬓边那缕碎发别回耳后。指尖触到她耳垂微凉,像一枚温润的玉籽。
这时,外公拄着拐杖,慢悠悠踱进堂屋,身后跟着外婆,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刚蒸好的八宝饭,糯米晶莹,莲子红枣油亮,甜香扑鼻。
“时年,星瑶,来,趁热吃一口。”外婆把碗放在小方桌上,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个红纸包,“压岁钱,给新媳妇的,给外甥女婿的。”
贺时年忙起身去接,外婆却把手一缩:“不许推!这是规矩,你们收了,家里才旺。”
楚星瑶笑着接过,双手捧着,郑重道:“谢谢外婆,我一定好好收着,明年给您包双份。”
外公坐在火塘边的藤椅上,眯着眼打量楚星瑶,忽然开口:“星瑶啊,你读那么多书,见过大世面,可知道咱们老家这句老话?”
“您说。”楚星瑶坐直身子,认真听着。
“树高千丈,落叶归根。”外公慢慢吸了口旱烟,烟锅里火星明明灭灭,“根在哪,心就得扎在哪。不然,树长得再高,风一吹,就倒了。”
堂屋里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楚星瑶垂眸看着手中红纸包,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纸面,良久,抬起眼,望向贺时年,又看向外公外婆,声音很轻,却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清晰可闻:
“外公说得对。我以前总觉得,根是生来的,是血脉定的,改不了,也逃不掉。可后来才明白,根也可以是选的——选一个想扎根的地方,选一群愿意托付余生的人,选一种自己信得过的活法。”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贺时年脸上,笑意温软而坚定:“现在,我选好了。”
贺时年喉结微动,没说话,只是伸过手,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上。两只手交叠着,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与握方向盘磨出的薄茧;一只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腹有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她第一次独自出差,在机场取行李时被传送带夹伤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先是几声狗吠,接着是清脆的童音喊着“表哥表嫂”,紧接着,贺雨轩猛地跳起来,指着门口嚷道:“快看!是小满哥!他带人来送年货啦!”
众人齐齐望去。
只见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的青年站在那儿,肩头落着细雪,眉目清俊,笑容爽朗,正是贺时年的发小、如今在市农业局任科长的陈小满。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每人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扎得严实,隐约可见黄澄澄的柑橘、紫莹莹的葡萄、还有捆扎整齐的腊肉与香肠。
“时年!星瑶姐!”陈小满大步迈进院子,脚上皮鞋踩得积雪咯吱作响,“听说你俩回来过年,我硬是把局里年货发放提前了两天!这不,抢在三十前给你们送来——都是今年新产的,橘子是清溪镇的‘金秋蜜’,葡萄是南屏山的‘云雾紫’,腊肉是盘龙乡后山放养的黑猪,熏了整整四十九天!”
他话音未落,贺雨乐已冲过去抱住他胳膊:“小满哥!你咋不早点来?我们都想死你啦!”
陈小满哈哈笑着揉她头发:“想我?那你得先把你偷吃我三颗糖的事交代清楚!”
屋内顿时笑声一片。
贺时年迎上前,用力拍了拍陈小满肩膀:“辛苦你跑这一趟。”
“嗨,什么辛苦!”陈小满摆摆手,目光扫过屋里众人,最后落在楚星瑶身上,眼睛一亮,随即端正神色,深深一躬,“楚小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楚星瑶起身还礼,落落大方:“小满哥太客气了,叫我星瑶就好。”
“那可不行。”陈小满一本正经摇头,“时年是我兄弟,你就是我嫂子。嫂子在上,请受小弟一礼。”
他竟真的撩起大衣下摆,单膝点地,行了个标准的旧式礼。
满屋哗然,贺雨轩拍手大笑,外婆笑得直抹眼角,外公也忍不住咧开嘴,露出稀疏却温暖的牙。
贺时年笑着摇头,上前扶他:“行了行了,再拜下去,我这新婚媳妇该给你发红包了。”
陈小满顺势起身,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贺时年手里:“喏,不是红包,是东西。局里刚整理完的《宁海县乡村振兴三年行动补充细则(征求意见稿)》,领导点名让我亲手交给你——说你是‘咱宁海走出去的真专家’,‘细则不经过你的眼睛,不敢上会’。”
贺时年低头看着手中薄薄一叠纸,纸张微凉,边缘裁切得齐整锐利,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他忽然想起昨夜陆燕青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时年老弟,你一句话,我莫敢不从。”
原来,有些话不必明说,有些力早已暗涌。
有些根,早已在无人注视的泥土深处,悄然扎下,盘曲蔓延,无声而坚韧。
而此刻,窗外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震得窗棂微颤,红纸屑如雪纷扬,落满青瓦,落满柿枝,落满门槛,也落满这一室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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