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黎淑芬的贴身助理小陈喘着气快步闯入,手里攥着一张折叠的A4纸,额头沁汗:“夫人!刚接到省委办公厅紧急通知——原定于大年初四在宁海县举行的贺家婚宴,临时调整为大年初二!”
满座愕然。
黎淑芬蹙眉:“为何提前?”
小陈迅速展开纸页,声音发紧:“因……因西陵省委书记周振邦同志明日抵宁海调研,行程含盘龙乡。省里要求所有接待准备工作必须在初二前全部就绪,包括……包括贺家婚宴场地布置、安保预案、媒体通稿审核……”她咽了口唾沫,补充道,“周书记特别批示:‘贺时年同志新婚之喜,当与盘龙乡脱贫之重,同频共振。’”
空气骤然凝滞。
楚阳耀第一个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卧槽……这哪是调研?这是把咱妹夫婚礼当场务会开了?”
楚德平却猛地站起身,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突然转向贺时年,一字一顿:“时年,你告诉我——周振邦,是不是你当年在西陵军区政治部宣传处,帮他整理过《边防一线英模事迹汇编》的那个周政委?”
贺时年沉默片刻,颔首:“是。他当时是军区政治部副主任,我负责资料校对与图片统筹。”
楚老爷子拄杖而起,枯瘦的手重重落在贺时年肩头,力道沉得惊人:“小子,你记住——有人记得你校对过的每一个错别字,就一定记得你心里埋着的每一颗雷。现在,雷要炸了,炸得越响,越没人敢踩你脊梁骨。”
他目光如炬,扫过褚青阳,扫过楚德平,最终落回贺时年脸上:“你妈给你备的嫁妆里,有块老玉佩,刻着‘守拙’二字。那是你曾祖父从抗美援朝战场带回来的。今儿爷爷再送你一句话——在盘龙乡,你得先做一头驴,拉磨、驮货、啃硬草;等磨穿了三副缰绳,再做一把刀,劈开山,放出水,种出粮。”
贺时年喉头哽咽,双膝一沉,竟欲下跪。
楚老爷子早有预料,枯枝般的手抢先托住他肘弯,力道不容抗拒:“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官场跪山河。你这一跪,跪的是盘龙乡七千八百口人的命脉——起来!让所有人看看,贺家的脊梁,是弯不下,也压不断的!”
贺时年倏然挺直腰背,额角青筋微跳,眼底却燃起两簇幽火。
楚星瑶一直静静坐在旁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此时她忽然起身,走到贺时年身侧,伸手握住他紧握成拳的手——那手背上青筋虬结,掌心却带着薄茧与微汗。
“爸,妈,爷爷。”她声音清亮,穿透满室沉寂,“我和时年,明天就启程回西陵省。”
黎淑芬失声:“明天?可你俩才……”
“才新婚第一天。”楚星瑶微笑,眼波流转间尽是决然,“所以更要快。盘龙乡的雪化了,春播就误不得。时年得赶在周书记抵达前,把七个村的田埂、沟渠、老水井都摸一遍——这婚,我们拜的是天地,不是黄历。”
她转头看向贺时年,眸光如淬火寒星:“你外公当年修路,用的是铁锤和肩膀。你去盘龙乡,带上你的脑子和这双手就够了。至于婚礼……”她指尖轻抚过自己颈间那条素银项链,坠子是一枚微缩的犁铧造型,“我的嫁妆里,最重的不是金玉,是这条犁铧。它提醒我,嫁的不是高官厚禄,是能俯身犁开冻土的人。”
褚青阳静默良久,忽然解下自己腕上那块黑色机械表,表盘内侧刻着一行细小铭文:“致最年轻的犁铧——褚青阳赠”。他将表递向贺时年:“开机仪式上,你戴它。省里来人问起,你就说——这是组织给你的第一台‘拖拉机’。”
贺时年双手接过,金属表壳冰凉,却仿佛烙着滚烫印记。
窗外,一只灰翅掠过琉璃瓦檐,羽尖沾着未化的雪粒,在冬阳下折射出细碎光芒。贺时年低头凝视腕上新表,秒针滴答,不疾不徐,如心跳,如鼓点,如盘龙乡冻土深处,春汛初涌的微响。
他忽然想起昨夜洞房里,楚星瑶褪去敬酒服时,肩胛骨在月光下如一对收拢的蝶翼。那时他以为爱是缠绵的藤蔓,今日方知,爱是两柄并行的犁铧——一柄深耕故土,一柄破开新壤;犁沟相衔处,自有麦浪翻涌,自有青云直上。
楚老爷子拄杖立于廊下,望着院中那株百年老槐。树冠虬枝苍劲,纵使冬日萧瑟,枝桠深处却已悄然拱出无数青褐色苞芽,如星子蛰伏,静待惊雷。
“时年。”老人声音苍劲如古钟,“记着,青云不是飘上去的。是踩着泥巴、顶着霜雪、咬着牙,一寸一寸,自己攀上去的。”
贺时年仰首,目光越过飞檐,投向北方——那里有盘龙乡蜿蜒的盘山路,有外公坟前未化的雪,有七千八百双等待开春的眼睛。
他腕上新表秒针轻跃,滴答,滴答,滴答。
像心跳,像春汛,像命运在耳畔叩响的第一声晨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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