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年侧首看她,阳光正斜斜切过窗棂,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影子。他忽然记起婚礼前夜,她在镜前试旗袍时说的话:“你说我知书达理、人间清醒……可你知道吗?真正让我清醒的,是你让我看见——这世上真有人,能把‘人民’二字刻进骨头里,而不是写在简历上。”
他喉头微哽,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楼下传来轻微叩门声,是楚家阿姨的声音:“小姐,姑爷,老爷子那边说,敬茶改在中午十二点,让您二位先缓口气,别急。”
贺时年应了声“好”,转头对楚星瑶笑:“老爷子通情达理。”
楚星瑶却蹙起眉:“不对……爷爷从来雷打不动,六点起床,八点练太极,十点看报,十一点半准时喝药。他改时间,肯定是有事。”
话音未落,贺时年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眼屏幕,眉头骤然一紧——是褚青阳的号码。
他起身走到阳台,关上门,按下接听键。
“老贺,青林镇出事了。”褚青阳声音紧绷,背景音里夹杂着翻纸声和急促脚步,“昨天夜里,矿洞旧址渗水,地质监测站发现裂缝扩大。省里刚下发紧急通知,要求立即启动应急预案,疏散周边居民,封锁区域。但……”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镇上两个村支书,一个推说没接到通知,一个说‘反正塌过了,再塌也塌不出新花样’。县里派去的工作组,被拦在村口不让进。”
贺时年闭了闭眼,雪光刺得他瞳孔微缩。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清晰如鼓:“我马上订票。”
“不急。”褚青阳语速加快,“我已经让孟庆国带人先过去了。但老贺,这事得你回去坐镇。不是因为你是功臣,而是因为——只有你,能让那帮人信‘塌方是真的,不是吓唬人的’。”
电话挂断,贺时年站在原地没动。风从纱窗缝隙钻进来,带着雪后凛冽的清气。他忽然想起昨夜洞房时,楚星瑶趴在他胸口,手指画着他锁骨轮廓,喃喃说:“你身上有疤,我摸到了。左边肩胛,一道斜的,像刀劈开的月牙。”
那时他没答,只把她搂得更紧。如今才知,那道疤不只是伤痕,更是烙印——烙着责任,烙着无法卸下的重量。
他推门回屋,楚星瑶已披了件羊绒衫坐在床沿,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发出去的微信草稿:“妈,时年可能要提前回西陵……”
见他进来,她抬头,眼睛清亮如洗:“青林镇?”
贺时年点头,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仰视着她:“对不起,蜜月可能得推迟。”
楚星瑶却笑了,伸手抚平他眉间皱痕:“谁说蜜月一定要出国?青林镇的雪,比阿尔卑斯山干净;矿洞口的风,比马尔代夫海风更硬气。”她指尖停在他唇角,“而且,我嫁的是贺时年,不是贺副县长。你去哪,我就去哪。”
贺时年心头一热,攥住她手腕:“可你膝盖还疼。”
“疼也跟着你。”她仰起脸,目光灼灼,“我楚星瑶的男人,不该困在四合院喝茶。他该站在塌方口,替老百姓扛住天。”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所有顾虑。他忽然起身,一把将她抱起,转了个圈。楚星瑶惊呼一声,笑声清脆如铃,发梢扫过他下颌,带着洗发水清甜的香气。
“放我下来!还没敬茶呢!”她捶他肩膀,眼角眉梢全是光。
贺时年却不放,只将额头抵住她额心:“星瑶,我贺时年此生最幸运的事,不是救了多少人,而是娶到了你。”
窗外,一只喜鹊掠过屋檐,衔着半片未化的雪,飞向青林镇的方向。阳光正好,雪光映窗,满室生辉。
楚星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碰,柔软而坚定:“那现在,新婚妻子命令你——立刻收拾行李。我陪你回西陵。行李箱我来装,你只管把心放在青林镇。”
贺时年喉头滚动,深深吻住她,这一吻不再缠绵,而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温柔。他终于明白,所谓问鼎青云,并非踩着他人脊背登高,而是有人甘愿做你脚下最坚实的大地,任你踏霜而行,为你守候归途。
楼下,楚家阿姨又轻轻叩了两下门:“小姐,姑爷,茶凉了可不好敬啊。”
贺时年松开楚星瑶,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走,敬茶去。”
楚星瑶笑着点头,赤足踩进毛绒拖鞋,裙摆扫过玫瑰花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他:“对了,你煮的红糖鸡蛋……其实挺甜的。”
贺时年一愣。
她眨眨眼,耳坠晃出细碎光芒:“比你这个人,甜。”
他怔住,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落窗上薄雪,簌簌而下。两人并肩出门,身影融在雪光里,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卷轴——墨色是担当,朱砂是赤诚,而那一抹柔白,则是人间最坚韧的底色。
青林镇的风,正等着他们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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