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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在柳二郎带珠儿去破庙的路上,就一直有人盯着他们,见柳二郎真的将珠儿放在庙中,就将银子埋在树下。待柳二郎一走,就打扫痕迹,将珠儿接走。
“你当那些人是傻子不成?”府尹冷笑道:“他们早就算准了你贪财成性,定会先去挖银子,这二里地的路,就是给他们
留出的脱身时间。”
从柳二郎拿到那封信的时候,就成了别人的傀儡,一举一动都在算计之中。
祝余坐在旁边,指尖轻轻敲击在旁边的案几,这伙人行事缜密,步步为营,绝非寻常盗匪。既能精准拿捏柳二郎的贪念,又能在京城的地界上悄无声息带走一个孩子,背后定有势力支撑。
他看向身边的侍卫,“柳二郎的那封信,城西的破庙,挖出银子的那颗树和这袋子银子,就是眼下能知道的线索。你亲自带人,去城西,沿途仔细勘察,哪怕是一枚脚印、一片衣角都不能放过。再去传令五城兵马司,问问城门口的守卫,前两日可有哪些异常的人出了城。”
“属下遵命。”侍卫沉声应下,上前拖着柳二郎往外走。
柳二郎哭喊着,“我就是想拿点银子,不是诚心的……”
待柳二郎被拖下去,祝余转头看向柳氏,“这伙人应该是早有预谋,你好好想想前些时候可发生了什么怪异的事情,比如有生面孔出现在家附近?”
柳氏空洞着一双眼,听见祝余的问题,身子先是一颤,随即缓缓抬起头,她张了张,“怪异的事……”
她目光呆滞,像是在回忆些什么,半响才道:“约莫是前五日,珠儿在胡同口玩耍,回来时跟我说有一个衣着怪异的人一直在盯着她,让她非常的害怕。”柳氏低下了头,“那时夫君才过世,家中的事千头万绪,那时我就没在意,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衣着怪异?”,祝余抓紧扶手,仔细追问,“是何模样?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柳氏蹙着眉,努力回想,指尖无意识扣着掌心,“珠儿说,那人穿的衣服不是我们的服饰,有点像是从外来的胡商,但也不是完全一样的,窄袖的短褂,不是咱们京城的宽袍。她还说,那人的靴子上还绣着青灰色的兽头,凶巴巴的,瞅着就吓人。”
窄袖短褂兽靴,这分明是关外草原的装束,绝非中原人士的打扮。
“还有吗?”祝余追问道。
“珠儿说,那人冲她笑了笑,露出来的牙齿……”柳氏的声音发颤,“像是比家里大黄狗露出来的牙齿更尖利,看着就害怕,身上还一股子味道。她吓得跑回家,我却只当是孩童顽劣,随口哄了两句,没往心里去。”
她说着,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是我害了珠儿,是我没护住她。”
孩童看见的事物不多,想出来的形容的词也只能从自己见过的东西里面找。比大黄狗的牙齿更尖利,应当就是像狼一样,身上的味道应当就是羊奶羊肉吃多了的膻味。
祝余沉默地看着他,前五日那人就盯上了珠儿,不过几日柳二郎就收到了密信,两日前被掳,这伙人一开始就瞄准了这个五岁的孩子。
一个孩童牵扯出来了这么多东西。
最近万寿节,京城内鱼龙混杂,多有胡人来京城。
待柳氏走后,祝余抬眼,向堂上的府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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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人去问问金宜坊甜水井胡同口附近的人,是否在五日前看过有关外之人经过,再嘱咐守城门的人有没有在几日搜查到出城的关外之人。全城暗中搜查关外之人,重点盘查会同馆的客栈,货栈。”
“另外,去查柳氏的底细,我要知道,一个寻常的寡母稚童,为何会被他们盯上。”
“一切的事我都担着。”祝余让府尹放下心来。
府尹闻言,连忙躬身拱手,声音稳了几分,“殿下放心,下官这就去安排。五城兵马司的人下官熟稔,暗中布控绝不敢走漏半点风声。会同馆周边的客栈货栈,下官亲自带人去查,定不让那些关外的细作钻了空子。”
祝余微微颔首,指尖在案几上敲击,“记住,是暗中盘查,不可打草惊蛇。若是遇上硬茬,不必强留。先记下踪迹回报。”
祝余坐在位上,面色凝重,希望珠儿于那群人而言还有什么用,不然怕是……
第95章 线索
这只是祝余最好的想法, 就怕他们是临时起意,出于什么目的,现在已经过了两日了, 就怕……
祝余从衙役手中拿过了寻人的告示,仔细看着这上面的信息, 年龄, 面容,当时身上穿的衣服等等。
“珠儿的左踝受过伤。”祝余看着这一个特别的特征。
待祝余抬头看着沉沉的天色, 想起宫门快要落锁了,朝身前的府尹温声告辞。
府尹直起身, 额角的冷汗早就濡湿了鬓发。今日他急忙赶回衙门, 就和太子殿下一同加班到了现在,连轴转了近三个时辰。装着晚膳的食盒在偏厅里放着, 殿下在蹙眉沉思,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哪里敢提用膳的话头。
见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府衙口,府尹如释重负, 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朝身后的随从连声吩咐,“快快快,把备好的饭端上来, 饿煞我也。”
另一边, 祝余走到了宫门口,暮色里,就见杨公公在那立着。
祝余缓步上前,“杨公公?”
杨公公朝祝余躬身行礼,语气恭谨, “殿下安”,他侧身,“圣上在含元殿候着殿下。”
“我知道了,多谢杨公公。”祝余颔首。
这个时辰还让他去办公?以往父皇也没这么压榨人的吧。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祝余叹了一口气,“既如此,便走吧。”
杨公公连忙应了声“是”,快步跟上祝余的脚步。
含元殿的灯火比别处更盛些,殿门半掩着,只虚着一道缝,尚食局的人就在殿外候着。
【鱼鱼陛下,你来了。】
祝余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了一声问候。他脚步一顿,尚食局的人也在这,父皇今晚是没吃饱,加餐了。
正好,他今晚也没吃饭,蹭一蹭父皇的饭。
乾武帝正坐在殿中,不过他并未在批阅奏章,而是拿着一本书正在翻阅,神情专注。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回来了,京兆府那边的事,查如何了。”
祝余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父皇也知晓了。”
乾武帝抬头瞧了一眼祝余,扫过了他眉间的倦色,指尖点着书页,“你闹出的动静这般大,还从朕的手底下调走了这么多人,朕便是想不知道,也难。”
祝余垂首,语气恳切:“只理出了一点头绪,内里牵扯甚多,具体的还需细细查探”
“嗯。”乾武帝放下手中的书,语气缓了些,“尚食局的莲子羹刚送来,先用膳。案子要查,但身子是本钱。”
祝余闻言,紧绷的情绪霎时松了几分,应道:“儿子知道了。”
两人移步至膳桌旁,尚食局的人无声上前,将碗盏一一摆好,莲子羹盛在白瓷盅里,氤氲的热气里带着清甜的香气,让祝余没用过晚膳的腹中顿觉的空虚难耐。
待摆好膳,乾武帝摆手叫尚食局的人都出去,包括卫昭。
祝余的指尖触到了碗沿的温热,便听到乾武帝开口,“柳氏的案子确实怪异,竟牵扯到了关外的异族。”
“儿子也觉得蹊跷,在珠儿掳走的前几日,就有衣着是关外草原部落样式的人看见了她。而且那些外邦一般都是在会同馆附近活动,距金宜坊相距甚远,这人无缘无故跑这里有何事?”
乾武帝补充道:“无论如何,关外之人入京本也寻常,可偏生盯上了亡故商人的遗孤,这背后定有文章。”
“父皇所言极是。”祝余舀了一勺莲子羹送入口,清甜的滋味稍稍压下了腹中的饥馁,“儿臣已命人去查了柳氏亡夫的底细,他曾在平辽府经过商,赚了点钱,不然也不能在京城买的起房,恰好孩子还在平辽府生了病,为了给孩子找郎中就回了京。”
京城的房价就是很贵,许多京官老老实实当官一辈子,都是租房或是住朝廷提供的房子。
待乞骸骨后,若家中没有出厉害的后代,还要离京回到家乡。
而且真正病弱的孩子如何受得了路途上的奔波之苦。
乾武帝开口道:“你怀疑他归京,根本就不是为了给孩子寻医?”
祝余舀羹的动作一顿,眼底有几分思虑,“儿子是这样想的,平辽府与关外接壤,本就是茶马互市的要道,商贾往来繁杂。柳氏亡夫只是个寻常的商人,何苦放着那边的生意不做,拖着病弱的女儿仓促回京。更蹊跷的是,他回京才不过一年便暴病身亡,未留下只言片语。”
殿外突然传来了卫昭刷视频的声音。
【你知道吗?陈执才是永昭帝的真爱,今天我们从六个细节分析……】
陈执?
他听过卫昭在讲《九州食记》的时候提过,但还没遇见他的真人。
祝余的话卡顿了一下,继续道:“儿子在想,柳氏的亡夫是在平辽府遇到了何事?竟能让他不顾不顾半生经营的商贾利益,执意带着妻女仓促回京。依儿臣看,恐怕不只是为了给孩子寻医那般简单,他定是在平辽府惹下了得罪不起的人。”
乾武帝闻言,“招惹不起的人,平辽府毗邻关外,当地官员暂且不论,最招惹不起的,便是那些披着商贾外衣的草原夷族。”
只有在平辽府有的人,而他们是万万不敢在京城胡作非为,柳氏亡夫只有这样打算,才会跑回京城。
祝余颔首,声音沉了几分,“儿臣也是这般想的。柳氏亡夫若只是个寻常商人,断不会引得关外势力追至京城,更不会在此时留下的孩子不见了。只怕他是在平辽府无意中撞破了那些人的勾当,自知大祸临头,才急着带着家人脱身。”
“脱身?”乾武帝冷笑,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他若真是撞破了秘密,那边不是脱身,是自投罗网。京城虽大,却早被那些人的眼线织成了网。”
祝余的心猛地一揪,想起柳氏痛哭流涕的模样,眉头紧缩,“如此说来,珠儿被掳,便是那些人认定珠儿是知道这些秘密的。珠儿不过五岁,如何懂这些。”
乾武帝指节敲案面,“五岁的孩子当然不懂,柳氏亡夫也不一定会将这些事告知于一个孩童,但倘若当时撞破秘密的不只柳氏亡夫一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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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孩童不记事,但那些人也怕这孩童记得这些事。”
祝余的握着汤匙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乾武帝依旧不轻不重地叩着案面,“稚童口无遮掩,或许无意间说过什么,自己都浑然不觉。在那些人眼里,只要见过,听过,便是祸患。”
“是儿臣疏忽了。”祝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儿子明白。明日一早,便让京兆府尹加大盘查的力度,同时派人再去寻柳氏,仔细询问其夫和珠儿在平辽府的过往,哪怕是孩童戏言,也绝不放过。”
第二日一早,祝余穿了身便服,只带了两名侍卫,便走到了柳氏的屋舍门口。
柳氏正在屋中发呆,但身上穿着整洁,若不是看到了她脸上的空洞绝望的表情,还为认为她一切安好。
听到门被敲响的声音,柳氏猛然回过神,踉跄跑去打开门,“珠儿,是我的珠儿回来了吗……”。
门被拉开,门外立着的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女儿,而是昨日帮她的郎君,脸上激动的表情一寸寸褪下,余下的只有茫然和惶恐,,垂首低低唤了声,“郎君。”
祝余看到了柳氏憔悴的面容,语气温和,“惊扰了。”
柳氏连连摆手,指尖绞着衣服,“不碍事的,郎君是来问案子的?可是……珠儿还没有消息吗?”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太子缓步踏入小院,目光扫向了窗台摆着的半块麦芽糖,想来是珠儿没吃完的,旁边还有只布老虎。他收回视线,声音温柔“还在查。今日来,是想问问你,你的夫君和珠儿在平辽府时可曾遇到过什么事?”
柳氏蹙着眉,细细回想,半响才迟疑道:“要说事……珠儿在三岁那年,在互市走丢过一回。那时人太多了,我和夫君找得心急如焚,最后晚上时,夫君抱着昏倒的珠儿回来了,当时夫君的脸色极其惨白。我问他发生了何事,他摇头不肯说,只说让我在珠儿面前不要提走丢的事。”
祝余指尖微微一动,“然后呢?”
“珠儿当夜就发了一场高热,迟迟下不去,左踝还受伤了。但庆幸的是,高热还是退下了,只是珠儿醒来后忘记了走丢后的记忆。”柳氏声音发颤,“更怪的是,夫君在那天后就吃不下肉了,珠儿也是,见到肉就尖叫。而且他们在半夜还经常惊醒,刚开始珠儿身边根本离不开人,我和夫君一旦没在身边,就会哭闹不止。”
“最后离开了平辽府,回到了京城,夫君和珠儿的症状了减轻了不少。”柳氏的眼底闪过惊惧,“该不会是那日夫君和珠儿遇到了什么。怪我,都怪我,当时不仔细问清楚点。”
祝余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些症状,难不成他们遇到了……
待离开了柳氏的宅子,祝余的神情依旧很难看。
他对身边的侍卫命令道:“查,给孤仔细查,万不可让恶贯满盈之人潜行京师。”
第96章 拨云见日
午后碧空如洗, 卫国公府来了个稀客。
卫国公鬓角霜白,正带着叆叇,靠着椅背, 手中捧着一本《百战总要》。他指尖捻着书页,眉头微皱, 似在研究书中的战场演练。
仆从进入庭院中走到卫国公身旁, 卫国公将书闭上,问道:“何事?”
“大人, 有位郎君求见,说与您有旧。”
卫国公一怔, 他午后闭门谢客, 何有故友造访。于是继续细问,“郎君?是何模样?”
仆从将一块玉佩拿出来, 回禀道, “那郎君年少,自称姓宋。”
卫国公看着这枚玉佩只觉得眼熟,这块玉佩不是家中那个臭小子的吗?那个臭小子前段时间被他赶出京城, 去外面游历,怎会在京城?
不对,他想起有日那个臭小子对他说,将一枚玉佩赠与了太子殿下, 而且据说近日来, 太子殿下外出时称自己姓宋。
没错,前段时间卫国公将卫景端逐出了京城,因为他发现,那个臭小子就是得了几分好颜色就敢开染坊的主。
自从卫国公知道这臭小子在后来混得这般惨,平日就对他多怜爱了几分, 没想到让这臭小子行事更嚣张了,卫国公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再忍他就可以去太液池里当王八了,一怒之下让他滚出京城去外面历练。
“快请进来。”卫国公急忙对仆从道,说罢他整理了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
仆从将祝余引到庭院中,卫国公瞧见了他的身影,突然想起某事,心头猛地一跳。忙不迭摘下叆叇,慌手慌脚地将案上的兵书往里一推,又怕书页散开,伸手按了按封面。
整理完一切,卫国公就看见了祝余进入了庭院,行礼道:“老臣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祝余快步上前,伸手虚扶,“我冒昧打扰,老大人何须多礼。”
二人对坐,仆从添上新茶。祝余与卫国公说起一些朝堂之事,卫国公时不时应和,只是眼神总忍不住往案角瞟,那本书像是一块烫手山芋,让他坐立难安。
祝余的目光顺着他扫向了案上倒扣的书上,“方才瞧国公的神色,似在研读要务?”
卫国公心头一紧,面上强装镇定,捋了捋白须,“不过是些陈腐兵书,老臣闲来无事,聊以解闷罢了。”
祝余眼睛尖,把卫国公刚才他进院时一系列仓促的动作都尽收眼底,只是兵书,何至于让卫国公如此慌张。
想起了卫景端私下与他说的那些话,祝余的唇角噙着一抹笑,“兵书啊,我最近也是一直在研读,不若我与国公就以此处进行谈论吧,也能让我增长学识。”
说着他拿起这本书翻开。
卫国公脸色骤变,想起身伸手阻止,可已经迟了,“别……”
只见那本兵书的书页上哪有什么行军布阵,攻受之法,分明是一行行小楷字,写着“长街雨落,油纸伞下,郎君凭栏而笑,惹得桥上佳人轻笑……”往后一翻,还有薄情狐狸与痴情书生,苦命戏子和负心探花郎,甚至还有采药女与失忆王爷……
都是坊间风月小说的合集,只是封皮裱了层《百战总要》的旧纸。
祝余发笑,怪不得卫景端与他说,他爹不允许除了娘之外的人进书房。有一次看到他爹手中一本的兵书里的内容感觉不像兵书,而是画本子,还以为看错了,如今看来是没看错的……
谁能想到,戎马半生的卫国公私下喜爱看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
卫国公有些黑的脸瞬间红透了,他用手遮脸。
“臣……臣失礼了。”
祝余憋住唇角的笑意,他怕笑出声,会让卫国公跳进旁边的小池子里降温。
“无事。”
卫国公老脸涨得通红,忙不迭从祝余接过这本书,“殿下,此乃坊间杂书,老臣一时糊涂,竟拿来解闷,实在有失体统。”
祝余顺着将书还给他,为避免卫国公继续尴尬下去,祝余清了声嗓子,开始聊正事了。
“我听闻国公曾在边关镇守过,如今令郎在平辽府参军。”
卫国公闻言知道了太子此行的目的,随即收起脸上的窘迫,答道:“老臣二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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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在边境领兵戍边,与关外的骑兵大小也有百余战,也算摸透了些蛮夷的习性。犬子不才,偏生痴迷公马,老臣便送他去平辽府参军,盼他能在沙场上挣些军功,也不负家中门楣。”
卫国公有三子一女,其中大儿子就在平辽府当将领。
祝余颔首,“国公,我想知道关外夷族有何残忍行径?”
卫国公虽不知太子问此事的目的,不妨碍他想起当时所见之事气血翻涌,他猛然抬手拍在案上,茶盏被震得晃出水来,话中满是沉痛和怒火,“何止残忍!二十年前,老臣在平辽府,亲眼见着了夷族的游骑不仅劫掠粮草,还掳走边民肆意屠戮,把孩童绑在马后拖行行乐,所过之处,村落尽成焦土,百姓皆无全尸。”
“夷族狼子野心,素来视为中原百姓如草芥,若非我煌煌宣朝,把夷族给打疼了,恐怕边地千里,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祝余沉默片刻,问道:“夷族吃人吗?”
卫国公听到祝余的问题,缓缓坐下来,沉思,“老臣所见的夷族并无食人之故常。”夷族一般都是来抢粮食抢女人,且经过了历朝历代人的教化,真说吃人都是在饿极的情况下。
“不过……”卫国公突然想起来大郎的家书里写过的事,“老臣在大郎曾在家书中写到说是关外新来了一个夷族,名叫秃葛萨,他曾无意中撞见其食人的事。”
“他们所食之人不是我大宣人,大郎嫌膈应,不过是将他们驱逐的更远了一些,没有将那群人赶尽杀绝。”
“我看大郎的家书中还写着,他们围着火堆啃得沉醉餍足,看着就瘆人。”
秃葛萨。
祝余若有所思。
“国公可把令郎的家书给我看看吗?”
卫国公明白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殿下稍等,老臣这就去找。”
不一会儿,卫国公将手中的书信递给祝余,祝余一字一句看完,上面果然写了秃葛萨一事。
他将书信重新折好,还给卫国公,起身整了整衣袍,“国公这份书信,解了我心头大惑,天色渐晚,就此告辞了。”
卫国公躬身相送,“殿下慢行。”
见太子走远,卫国公才收回目光,拿过那裱着“百战总要”的话本子,连忙跑去书房放好。
竟发现卫国公有满满一箱的话本子,上面书的名字各异,但在外人看来,这些都是正经书。
这一箱书全是卫国公找人特意定做的。
把书放好,卫国公走出书房,突然想到什么,对身旁的随从道:“让景端在外多历练些时日,最近就不要回来了。”
如今卫国公只能掩耳盗铃,寄希望于太子殿下尽早忘了此事,千万不要给他的臭小子说。
不然他不知道要被那个臭小子笑话成什么样子。
出了卫国公府,祝余沉下脸,对身旁的侍卫道:“速调飞鱼卫人手,分三路去查秃葛萨,其一,探它在关外的底蕴,联结了哪些草原部族;其二,查他在关外的动向;其三,盯紧它有无与朝中之人往来,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看看有没有人暗通消息,利益输送。”
侍卫躬身领命,“属下遵命。两日之内,必呈上详细密报。”
祝余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柳氏宅子的方向,神情沉重,希望珠儿还活着。
在秃葛萨部落的消息还没有完全呈在祝余手中,盯着大戎六王子的探子就先有消息传过来,说是会同馆有异动。
今日大戎使节阿都达木与六王子发生了冲突。
祝余正垂眸看着边军布防图,闻言抬头,“哦?因何起的争执?”
“是阿都达木先挑的头”侍卫继续道:“他在房中讥讽那隐匿身份的六王子的额吉出身微寒,不过是草原上无名无姓的小部女人,血脉驳杂。还放言,若非秃葛萨当年得汗王青睐,整个部落怕是至今还在草原流浪。末了更是嗤笑,六王子能够跻身使团,与他同席议事,全得二王子看重,还敢来斥责他。”
二王子清楚阿都达木骄横,于是专门将六王子安排在使团中,用来压制他的,上回是阿都达木犯了事,他怕六王子写信控告他,暂且忍他。
但不代表阿都达木能够一直忍耐他,尤其在他看来六王子不过是二王子的一个走狗,并无半点实绩,与自己相比又高贵在哪里去。
在大戎之中,纥跋就是其中最为强势的部族,作为主导大戎的汗王也是在这个部族之中产生。
而阿都达木则是纥跋里最强势的部落之中的贵族。
祝余听到探子的话,六王子的额吉出身于秃葛萨。
他抬眼看向侍卫,“加派人手,将这两人的行踪给盯死了,尤其是大戎六王子。阿都达木,重点是看他与朝中哪些人有勾结;六王子这边,重点是查他的行踪,与什么人有过交流。记住,隐秘行事,且不可打草惊蛇。”
第97章 引狼入室
祝余正在看近些年关于边境情报的文书, 都是他从乾武帝那里调来的。
若说一个从未想过当太子的皇子突然当太子有什么坏处,那就是要把以前缺的,现在都给补回来, 民生、军事、外交诸如此类的事物,祝余以前只了解给大概, 从未想过深入。
只是从朝廷中的一些异动中推测大概。
他一个指望着朝廷赡养的藩王, 在地方的权利也极小,了解这些干嘛?再说, 他想了解,也没有渠道得到消息, 这些都是朝廷机密,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苦心钻研这些,是嫌自己活得太顺遂了。
宋夫子, 冯丞相等人在给他上课的时候, 是真的相信了他以前真的是没有夺嫡之心。
原本他们还在阴谋论的猜测十皇子是不是在扮猪吃老虎,后来发现十皇子是真的把自己当猪养的。
祝余从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头,发现看完其中一小部分时, 内心崩溃极了。
看这些情报完全不比看奏章轻松,要从一行行字中发掘其中的蛛丝马迹,推测各方人马的目的。
“秃葛萨还曾想过融入宣朝。”祝余看到这一条。
那会儿宣朝初立,朝中百官日不暇给, 边境的动静也大得很。
当时名叫游威的官员直接以习俗鄙陋, 不遵王化,易生祸乱且耗费国帑,徒增民负的理由直接赶出去,堵在宣朝国境之外,不许内迁。
游威当时应该是不想多添一个麻烦, 但不得不说,他可真是太有眼光了。
这叫什么,摸鱼社畜立大功。
“殿下。”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殿,躬身道:“陛下遣人来传,说晚膳备在了含元殿,召您过去一同用膳。”
祝余放下手中的文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应了声,“知道了,这就去吧。”
说罢,他起身理了理衣袍,朝殿外走去。
内侍连忙为祝余撑伞,“殿下,落雨了。”
此时,京郊外的采药人孙德茂见山中下雨。他咬着牙,这草药生得周正,一看就能卖个好价钱,手里的山锄往药根的泥里又深进半寸,心道把手中的草药赶紧给挖出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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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山下避雨。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扫到了身侧丈许外的坡地上,那片土突兀扎眼。
看得出来,这片土比周遭的土鲜亮几分,看得出来不过最多月余前才被人动过,虽然被人在外面掩饰了一番,但最近多雨,外边被冲了下去。
孙德茂一直盯着这块新土,新土下面应该是藏了什么好东西。他三下五除二将手中的这株草药挖出来,放进背筐里,就往那片坡地跑。
蹲下身挖开表层的湿土,深怕碰坏了埋在土里的宝贝,见物件埋的深,就拿出锄头挖了挖,“这东西还埋得挺深。”
见挖的差不多了,就用手扒开,不过两寸深,指尖碰到的不是想象中的木箱瓷器,而是一截细瘦、小巧的东西。
先头孙德茂还以为是什么木头茬子,可将东西继续挖开,却越感觉不对劲,这木头茬子怎会如此光滑。
他的手猛然一抖,想到了这山中不仅适合埋宝贝,还适合埋尸骨。
山里的寒意爬满全身,他壮着胆子,用锄头把土一点点挖开,雨幕里,三具散乱的孩童骸骨渐渐露出来。
颅骨小巧,肋骨纤细,全都散乱的摆着,若不是孙德茂见着了三个头盖骨,都无法看出这里面埋了几个人,但无一例外,都是孩童。
雨越下越大,孙德茂吓得往后爬,“这,这……”
祝余在雨中快步往含元殿走去,因为下雨的缘故,以往常见在宫墙上爬着的狮子猫不知道跑那个宫檐下躲雨。
他入殿行礼,就见卫昭一直悄咪咪盯着自己。
【鱼鱼陛下又瘦了。】
【汲取不了充足的营养,会不会影响身高?在史书上记载鱼鱼陛下一米九,不知道蝴蝶的翅膀扇动的这么厉害,会不会影响鱼鱼陛下的身高。】
【毕竟鱼鱼陛下不像原历史一样了,他当个藩王时,把自己当猪一样养,待自己如珍如宝,可宝贵自己了。出了京城,海阔任鱼跃,人生就只剩下了吃和睡。】
祝余听着握紧了拳头,卫昭你不要乱说,他才不会变矮。
乾武帝听到卫昭的调侃,放下书,对祝余淡淡说道:“既然来了,就用膳吧。”
祝余发誓,他绝对没有看错父皇眼里的笑意。
今日下雨,乾武帝就让尚食局的女官入殿伺候。
【外面雨下大了,我不想冒雨回去。】
【老天奶,你如果你把我当亲孙女的话,这雨就快点停。】
显然,老天奶并不把卫昭当亲孙女,甚至于雨下得更大了。
乾武帝和祝余正聊着关外之事,“今日你拿了如此多的边境文书,可看出什么?”
祝余摇摇头,“儿子只看了一小部分,才知道秃葛萨曾想融入宣朝……”
【什么!秃葛萨想融入宣朝!】
祝余话只说了一半,就把卫昭的话打断,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只不过当时官员拒了。”
【幸好,想着我要跟这个民族一个国家,心里就恶心。】
【今晚得用柚子叶驱驱邪了。】
祝余好奇,未来秃葛萨到底干了什么事,让卫昭如此抗拒。
【跟一个食人族在同一个国家,真的人人自危。而且那个民族真的一点都说不通的,不能指望他们脑子里产生一点道德观念,对世界的唯一有用的地方就是灭绝。】
【他们信教,而且那个邪教仿佛就是从他们婴儿时期就根植于他们脑子里了。那个邪教之血腥,之恐怖,活该他们灭绝。他们还擅长伪装,先依附于他人,再取而代之。】
【他们尤其喜欢孩童,又好吃,又可以祭祀。也可以先祭祀再吃,一孩两用。不,是三用,最后剩下的孩童尸骨可以用来做法器。】
【最绝的事,他们不拿自己民族的孩子拿来祭祀,专门去找外族的孩子。而且他们对一些日期特别看重,如果看到一差不多月份的孕妇,但人还没生,就专门在这一天刨母取子。】
祝余有些不想听卫昭继续说下去了,有点犯恶心。
知道他们吃人,但不知道他们能干这些事。
也对,不能期望一群吃人的魔鬼能干人事。
【而且他们应该也知道自己做的事不人道,也知道遮掩一些。但我在想,他们之所以遮掩,是因为会影响他们寄生宿主,但不会觉得不光彩。】
【我好像记得有个国家就差点被他们给寄生成功了,统儿,叫什么来着?】
系统的机械声响起,【大戎。】
【对,就是大戎。】
祝余喝了杯茶挡住了眼底的情绪。
【本来人家草原民族,产妇死亡率高,孩童生存率不高,还要被人为消灭一部分,不是掘他们国家的根吗?】
【最后他们竟然还被宣厉帝给放进来了。】
【宣厉帝,我********,********,真该死啊。】
祝余第一次知道,这系统还有脏话屏蔽器,真智能。
乾武帝在旁边也有些憋不住火气。
宣厉帝,你真是有些死得太轻松了。
【最后唯一大快人心的是,他自己的孩子,不管是登上皇位的那个,还是没登上皇位的那群,全被那些人给一口吞了,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现在网上还有一群圣母,批判鱼鱼陛下当时明明有实力救他们,为什么不救,他们只是孩子啊,还是鱼鱼陛下的侄子。我*******,最后被伤害的百姓孩子,谁又能来可怜他们呢?】
【谁规定的鱼鱼陛下当时为什么要先救他们,而不能救百姓的孩子?】
【都说祸不及子女的前提是惠不及子女,怎么着?贪官快要落马之前,赶紧捞一笔大的出来,拿给孩子,再说一句祸不及子女就算了。那时他们虽说有些还是个几岁的小孩,但也有已经成年明事理的皇子,他们分明可以站出来跟宣厉帝进行分割,那时鱼鱼陛下的身份已经被爆出来了,他们完全可以不用担心宣朝后继无人。】
【全天下谁不知道宣厉帝是个没脑子的帝王,干的事一件比一件反人道。】
【但是他们为了占据正统这个位置,把鱼鱼陛下定为反贼,还是用他爹宣厉帝的话术,纯恶心人呗。】
【怎么着?反贼救我,这不是搞笑吗?】
【而且鱼鱼陛下当时知道他们要被吃吗?】
祝余听着也有些想笑,反贼皇叔救皇帝侄儿。
【当时摆在鱼鱼陛下面前就两个选项,一个是采童祭天的邪阵,里面有许多被强抢而来的百姓的孩子,一个就是在京城吃香喝辣的一群皇室,先救谁不是一眼明确的吗?】
【在天下人眼中,秃葛萨是宣厉帝放进来的,皇室和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吗?最后被吃了,只能怪自己不行,筹码没有另一方重。】
【我还没说鱼鱼陛下委屈呢,心怀大义,不先选择进京登基,反而去早已被重军包围的另一边。】
方才卫昭说皇室的筹码不如另一方重,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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