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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漫天明灯
祝余在宴席上并未如何动案上的膳食, 与乾武帝谈完话后只觉得腹中空虚。
乾武帝瞧了他一眼,“尚食局备了粥和几样小点,如今该到了, 用些再回东宫吧。”太子就坐在他不远处,往下一瞥就能看到。他瞧着太子在席间并未如何动筷, 宴罢后又与他交谈良久, 就遣人去尚食局传了口谕。
祝余闻言,拱手谢恩, “儿子谢父皇体恤。”
他在宴席中一般都吃不了多少,八成都会在宴罢后加餐。今日在席间, 祝余能感受到有无数人有似有似无的目光都瞧自己几眼, 让他食不下咽。
听到陛下的吩咐,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几名尚食局的女官躬身而入, 手里端着描金食盒,其中的一位女官便是卫昭。
【上晚班了,加班有没有加班费啊。】
【今天是万寿节, 好像今天城墙上要放烟花,本来我都约了小姐妹去看的,结果被拉来送餐。】
万寿节当日皇宫城墙处会放烟火,全京城的百姓都能看到, 意在与民同乐。
有些时候皇帝兴致来了, 也会登上城墙,一同欣赏烟火,但显然,今晚乾武帝并没有这个兴致。
【统儿,说到万寿节的烟花, 让我想到永昭年间的那场漫天明灯,这可是百姓自愿筹备的。】
永昭年间的明灯,还是百姓自愿的,这勾起了乾武帝的兴致。
祝余的埋着头,卫昭这又是要讲我的事了。
【我看到的记载是那次好像是鱼鱼陛下生了不算严重的病,但正好是在靠近他生辰的时候,于是万寿节就被取消了。不知怎么了,消息传到民间,被夸大扭曲成鱼鱼陛下快死了。】
【百姓得知此事,自发在京城放天灯,祈愿鱼鱼陛下身体康复。】
【其实我听说,这场重病只是鱼鱼陛下专门设下的局,就是想要钓鱼执法,看看有哪些人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祝余心想,他还是偏向于这可能是一个计谋。不然天子重病,这种极易引发朝政动荡的消息,如何能如此简单传到民间。
满京城都传他重病,快要死了消息,这极有可能是他的手笔。
【确实,虽然关于这场万寿节的所有关注点都在百姓放天灯祈愿永昭帝痊愈这件事上,用来宣传永昭帝的民心所向,众望所归,但其实万寿节后的那场朝堂上清扫才是重点中的重点。】系统回应道。
【啊,鱼鱼陛下这算不算玩弄民心,呸,辜负盛意,鱼鱼陛下看到这场天灯就不会感到一点心虚吗。】
什么叫玩弄民心,卫昭请你好好说话。
还有他既然要清扫朝堂,肯定是自己与朝臣,大家理念之间都有所冲突,为了不让彼此再痛苦争执下去,他只好忍痛请他们离开朝堂,希望他们能在其他地方另寻出路。
他这庙小,容不下这么多人。
要是卫昭能知道祝余所想,肯定会惊叹一句,不愧是玩政治的,心就是黑。
弄人就弄人,还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去哪另谋出路?地府吗?
【我记得《永昭帝》中的那副画面特别的唯美,要是我还在现代,肯定第一时间把它截为手机壁纸。】
说着卫昭激动了,【系统快放给我重温一下。】
乾武帝在旁并不作声,他在想,太子在当时究竟在做什么,让他以重病为由,请君入瓮。
[永昭十二年万寿节,恰逢霜降,今岁的皇城被笼罩在寒气之中。殿外本该悬满的万寿灯迟迟未挂,宫墙内只剩太医匆匆的身影。天子染了风寒,引发了打仗时留下的旧疾,不过三日便转成了重病,高热不退,连汤药都难以下咽。]
[“阿父如今怎样了?”一位少年抓着殿外内侍的袖子,死死地盯着这人,“郑公公,快让我进去。”,那被少年称为“郑公公”的内侍拦着少年,“太子殿下,圣上怕您进去染了病,专门嘱咐让殿下在殿外问安便好,殿下的用心,圣上都知道。”]
祝余瞧着少年焦急的模样,便能看出自己与太子的关系极好。
不枉是他带大的,就是有孝心。
[太子还想进去,郑公公跪在地上,祈求道:“殿下,就不要为难小的了。”见自己难以进去,太子只好作罢,叹了口气,将郑公公扶了起来,“公公,阿父若有好转,即刻派人来知会我。”说完只得离去。]
[郑公公进殿,便看见了坐在龙床上的男子,快步上前。“云奴走了吗?”,“陛下,太子已经离开了。”,“那便好”。若太子在场,便能看到自己焦急的父皇正好端端地坐在床上,并无宫中所传的昏迷不醒。]
[永昭帝确实是感染风寒,但并没有传闻中如此严重。永昭帝将一碗药汤一口闷了,“消息可都传出去了。”,郑公公躬身回禀,“都传出去了”说着他迟疑了一瞬,“只是闹得京城沸沸扬扬。”]
[“无妨。”]
祝余看完着一段挑眉,这部电视剧做的挺精良的,连他喝药习惯一口闷的复刻出来了。
他还以为会像电视剧里所演的那样,一勺一勺地喝,这也不嫌苦。
记得他幼时顽劣,时常生病,那时他与如今的院使挺熟的,那老头使坏,开的药方加多了黄连,喝到的瞬间,祝余只想立马吐出来。
那老头还得意地说:“不要吐,良药苦口。”
喝多了苦药,祝余看着黑乎乎的药汤就犯怵。
[永昭帝正与心腹商量,天子病重的消息像风一样钻出京城,往日车水马龙的大街,竟罕见地沉寂下来,摊贩闷无心叫卖,百姓也三三两两聚在街角,眉宇间带着焦灼。有人想起天子重建大宣,诛灭乱臣贼子,驱逐异族;上位以来,轻徭薄赋,疏浚河道,数九寒冬还曾亲自到城门口查看流民安置,眼看着日子在天子的治理下越过越好,结果竟传来了天子重病的消息,一时之间眼眶便不禁泛红。]
[“圣上万寿节竟遭此劫难,咱们百姓,总得为圣上做点什么。”有人开口提倡此事,引得周围人纷纷应和。]
祝余看见百姓为自己忧愁,不由看楞了,那时的自己如此得民心,一时之间有些惶恐,如今的自己与之相比如何呢?
[正值万寿节,因圣上重病,万寿节已被取消,今夜注定不会有烟火。入夜时分,没有官府的诏令,大街上站满了许多人,有担着扁担的菜农,五院二十八学的学子,还有爹娘牵着的孩童,他们皆举着一盏天灯。]
[宫门望楼的老太监眯起眼睛,看见那些散如碎银的天灯升起,渐渐汇聚成天上的星河,蜿蜒流向京城的飞檐。他从宣太祖时候就进宫,见过宣厉帝万寿节最盛的仪仗,如今想来,那些缀满珠宝的宫灯,竟不如眼前天上绵延的微光。]
[“外面发生了何事”,在殿内批阅奏文的永昭帝听见外边的动静,问到殿外的郑公公。郑公公躬身入殿,此时罕见没有立刻答话,像是在整理了措辞,“是百姓……在放天灯,为圣上祈福。”]
[永昭帝放下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他站起身,踱到了窗外。郑公公见冷风灌进,紧忙去取了一件大氅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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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永昭帝身上。]
[那些天灯飘过宫檐,浮在夜色中,照到了永昭帝的身影。]
[他放在窗棂下的手收紧,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本,每一本都在提醒他现在急需改革,可遇到了拦路石太多了,为今之计最好就是引蛇出洞。午后递进来的密报还写着,京城了煤价又涨了五文,盐价又涨了三文。]
[“传旨。”他忽然开口,“今夜就让他们放吧,让太子去提醒京兆尹和火兵,留意明火。”]
[郑公公应声,瞥见陛下还在看着这漫天明灯,默声退下。]
【看,这一幕真的很有意境。】
宫外千盏明灯升在空中,永昭帝披着大氅立在朱窗之侧。
祝余看完了这一段,沉默良久。
待卫昭走后也没有开口,乾武帝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问他,“是被在些明灯给吓着了?”
祝余喉咙发紧,“儿子只是有些惶恐,卫昭所言,还是这些史料,都把儿子说得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儿子只怕,往后会辜负这些期望。”
祝余知道,留在史书中的已逝之人,只要有几分功绩,人们总会不留余力地用最好的语言赞美他。
“那你就让这些事情成真,也许后人是有几分夸大。但倘若没有这些事,后人又能以哪些事来为此夸大。”乾武帝盯着他,“朕封你当太子,也不是因为卫昭的夸言,而是你去往南阳,又跟朕处理政务,朕从中看中了你的器质,方才定你为太子。”
说完,乾武帝顿了顿,“不过你能保持这份惶恐之心,是极好的,但不能因此而牵拘。”
听完乾武帝所言,祝余得见天光,已有所悟,“儿子明白了。”
乾武帝见太子醒悟,颔首道:“今日尚早,还有些边关来信,你随我一同去处理了吧。”——
作者有话说:中药真的很苦。
第92章 聚会
祝完寿的各国使节可在京滞留一段时间, 一般用于处理外交事务,或在京中采买,也会与宣朝士大夫进行文化交流。
“大戎的使者也去了?”祝余问面前的人。
“文人的集会, 他们去是有什么事吗?”
不怪祝余惊讶,整日骑马射箭地方来的人去一群士大夫的集会, 都是谈论四书五经, 诗赋唱和,而且他看阿都达木不像是涉猎了这些诗书的人。怎么看都各各不入, 他们跟那群人尿的到一个壶里吗?
打探消息的侍卫给予了肯定地回禀,“回禀殿下, 阿都达木一行人确是往松风馆去了。”
祝余皱眉, 回过神,“今日举办集会的人是谁?”
“回殿下, 是四皇子。”
四皇子, 他在众多皇子中可是一直是最安静的,可祝余不相信他能如此的安静,毕竟可是在原历史中有野心并且成功上位的。若不是他身体有缺陷, 早死,不然祝余也不一定会选择造反。
他可是个聪明人。
按理说四皇子应当是在储君之位已定后就该离京就藩的,可在祝余太子册封大典后没多久就上书说王妃怀有身孕,想着路途艰辛, 不忍王妃和孩子受此颠簸, 特此请求多在京留一两年,待一切稳定才离京就藩。
四皇子后院只有几人,且多年无所出,如今好不容易怀上一个,乾武帝也不好拒绝, 就恩准多拖延几年就藩。
祝余心中在想,那个孩子不会就是被宣厉帝弄死的幼帝了吧?
按年龄算,也差不多了。
“我倒是不知四哥什么时候附庸风雅了。”
其实四皇子有动作,祝余反而放心不少,就怕他给自己悄悄摸摸整了个大的。
“殿下可要派人?”
“那就不用了,让四哥高高兴兴地办一场集会吧,我就不去打扰了。”祝余想到了什么,“派人把十一弟请来。”
他说他不去,可没说让其他人不去。
十一弟是宣朝的君子,就合该去一趟集会,让异邦使者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国气度,亮瞎他们的眼。
松风馆内,四皇子一身锦袍,腰间只系了块白玉,与前来赴宴的文士使者拱手寒暄。
今日这场宴,是四皇子以得到了薛奇玉的真迹《寒夜独钓客》为由,邀请众人来一睹真迹。亭中宾客分了两列,一列为宣朝的文士,其中有翰林院的清流,还有一些武官。而另一列可从服饰中的细微之处,情态观察出他们并未宣朝人,可晃眼一瞥,不细致观察是看不出很大的区别,他们都是藩国的使节,受中原文化影响颇深。
其中最惹眼的当属大戎来的使节,一身窄袖胡服,桌上还放着酒坛。
酒过三巡,众人提议赋诗。太仆寺所副率先吟诗一首,诗中虽有颂太平之意,还暗藏了自己的怅然。
听出诗中之意的人联想到这位太仆寺所副的经历,都流露出微妙之色。
无他,这位太仆寺所副原先是吏部员外郎,从五品官职,有参政议政之权。而太仆寺所副则是正八品官职,只是登记各地马政文书,草料库管理,远离了政治核心。
只因他前段时间被太子以办事不力为由,遭到了贬职。
宴中一些人听到了此诗,眼中都有愤愤不平之色。他们同情这位太仆寺所副,与其惜惜相惜,他们也都遭到了太子的打压,更有人因此被外派出京,以后还能不能回京,就只能看命了。
没错,在他们心中,自己就是被太子给打压了。
如果祝余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只会冷笑一声。他们一个个都忘记了自己因何被贬了吗?像鱼儿的记忆,七秒就忘。
就比如说那位太仆寺所副,在任吏部员外郎时京察舞弊,偏袒同党。
换句话说就是跟自己派系的人打好评,给政敌打差评,如此操作,祝余怎么可能不严惩。
阿都达木放下手中的酒,朗声道:“我听闻殿下文采斐然,何不一试?某久闻中原风雅,愿观其挥毫。”
四皇子笑意未减,缓步走到亭中的石案前,提笔蘸墨,阿都达木走到旁边,“边塞与中原各有风物,我倒听闻大戎的豪迈之色。说起来,去岁冬日,太子奉旨整饬了一番宁远府,查办官员,清查粮秣,一时朝野称颂,都说太子有经世之才。”
话语平和,落在有心人耳中却是非同寻常,四皇子的接着道:“只是前些时日,偶闻宁远府的人说此番整饬虽肃了风气,却也误了几处烽燧墩台的工期,但我想也受不了多少磋磨。”
宁远府虽不是边境,但靠近边境的府州,也会修一些军事设施。
那些军事设施防的就是大戎,四皇子如此轻易就说出来了,大戎的使者一时都有些摸不准这是四皇子向他们透露底细还是想威慑他们大戎。
四皇子放下笔,上面是一首《入塞曲》,通篇都是兵戈之声,转头看向阿都达木,语气怅然,“太子仁厚,倡修文事,盼的是四海升平。可哪会这么容易,边关之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谁都听的出来,这话明着是叹边关,暗着却在说太子主政,只顾着了文治,难免疏忽了边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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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使者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言。
阿都达木这时是真不知道四皇子邀他们来,是为警告他们大戎吗?
在阿都达木看来,宣朝边境的守备对大戎而言已经够严的了。
在众位皇子之中,大皇子是与兵务连接最紧密的,在母家和乾武帝的安排下也得了几件功勋,就连二皇子和四皇子都参与了一些军队的事务。
当时祝余将大皇子给斗倒,有不少武官都心生担忧,若不是卫国公等人知道太子的往后的事迹,硬是凭自身资历给压下来,也是会闹出一些事的。
因为从十皇子当太子的一路都是文官与他同行,难免会有太子往后会不会偏袒文官的想法。
祝余心中也知道自己在军中基础薄弱,也有了些想法,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参与进去,立下功勋罢了。
待他登基后,军队一定要牢牢掌握在他手里才保险。
廊下传来清越的玉佩相击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原是十一皇子。他身姿挺拔,言行举止都透着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方圆。
十一皇子走到亭中,先对四皇子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其他番国的使节看到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免点头,真是书中走出来的君子。
“弟弟听闻兄长得了薛奇玉的《寒夜独钓客》,在此设宴,一时心喜,特来此打扰,十哥本欲亲至,奈何东宫今日有讲官授课,脱不开身,便遣弟弟前来,代为向兄长和诸位贵客致意。”
十一皇子点明了太子要事缠身,又彰显了兄弟间的和睦,将方才暗潮涌动的气氛压下去。
四皇子心中一凛,面上笑意更浓,亲自上前扶他,“十一弟客气了,你能来为兄的宴才能多添几分雅趣。”
本来十一皇子没想要来的,可祝余拿着章丘的《临石帖》吊着他。其实他对这个没怎么感兴趣,奈何张大姑娘对章丘的书法异常痴迷。
十一皇子顺势起身,目光扫过石案上的《入塞曲》,赞了一句,“皇兄笔力清劲,诗句亦有风骨,只是……”他话语一顿,看向亭内众客,尤其在阿都达木的身上停留一瞬,“使者远道而来,怕是不知我大宣的规制。边防要务,非是我们这宗室王爷可轻易置喙。兄长素有仁心,心系边军,原是好意,只是这话要是传出去,我怕兄长会被言官参上一本,说兄长逾越。”
亭中有不少的武官,刚刚四皇子所为也是想要在武官心中立下形象,便与拉拢他们。
这话将四皇子方才忧心边事的形象给压下去了,将四皇子所做的努力破坏大半。
四皇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十一弟说得是,为兄考虑不周了。”
十一皇子转向阿都达木,拱手笑道:“使者初来京城,想必还未尝过京城一绝,蟹粉酥。至于边关之事,最近这些时日,十哥每日都与群臣议事,想着快要入秋了,让百姓过个好年,尤其注重北方。毕竟北方一年一熟,百姓们都盼望今岁的收成。”
阿都达木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戾气,他如何看不出今日所设的局,四皇子来请他时以礼相待,说备了好酒,结果今日用《入塞曲》敲打他的。而那个十一皇子,明着说秋收,实则是在威胁他,让大戎不要打宣朝的主意。
该死的宣朝人。
他面上半点怒意未显,语气中带着草原人的豪爽,“十一殿下此言,说道某心坎上了,草原上靠天吃饭,比中原百姓更盼风调雨顺。秋收丰稔,边境自然太平,这是天大的好事。”
说完,他放下酒杯转向四皇子,“四皇子殿下今日盛情款待,某铭记于心,只是使团还有几封国书要核对,实在不敢久留,容某先行告辞。”
说完转身带着随从大步离去,抬脚走出松风馆之时,他猛地握紧了拳,眼底的戾气再也藏不住。今日这一趟,简直就是受辱,他以后必报此仇不可。
四皇子,十一皇子,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
第93章 失踪
今日祝余从含元殿出来时, 记得九皇子约他到王府一聚。
走到半道上,闻到了一阵油香混着糖甜的香气。
“金记的栗子酥。”祝余想起九哥喜欢吃这栗子酥,他正好也惦念这一口, 他掀开车帘,出声止住马夫, 对身侧的侍卫说道:“九哥那先不急, 拐个弯,先去买两盒金记的酥饼”
侍卫领命, 马夫便缓缓转了方向,刚行至京兆府衙门前, 就听见前方京兆府衙门前一阵骚动, 一声鼓鸣,尖锐又仓皇的哭喊声隔着人群传来。
“郎君?”侍卫低声请示。
祝余没有回应, 掀帘下车,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衙门口的妇人上。那妇人荆钗布裙,发髻散乱, 正被衙役拦在阶上,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方虎头绣帕。
“青天大老爷,求您开开恩,民妇柳氏, 儿名张珠儿, 年方五岁,两日前酉时于金宜坊甜水井胡同口走失……”
衙役皱眉摆手,“今日不是放告日,坊厢里甲也都没递禀帖,你一个妇道人家跑来府衙闹什么。”
柳氏神情绝望, “里甲老爷不管,他说我一个寡妇,没钱没势,丢个丫头片子算什么。我求了他半日,他只推脱说没空,我没法子了,只能自己来。”
听到柳氏的解释,衙役脸色稍稍缓和,但也一脸为难道:“今日府尹大人到周边的属邑去了,不在京兆府内。”
这话一出,柳氏的身子晃了晃,“那可怎么办,珠儿还这么小,如何找的到回家的路。”
人群的议论声更响了些,有人摇头叹气,“没个主事的官,这事怕是难办了。”
“这娘子我识得,前一个月男的突然死了,没个男人撑腰,里甲哪里肯上心。”也有人低声啐道:“那金宜坊的里正,本就是柳氏的夫家舅爷,胳膊肘往外拐,哪里会真心帮她寻人?怕是早就盼着这孩子没了,好逼柳氏改嫁,吞了她那点薄产。”
“可不是嘛,听说她娘家弟弟要娶亲,正愁没彩礼呢……”
这些话飘进柳氏耳朵里,她猛然抬头,哑声辩驳,“不是的,我没有要改嫁,我只要我的珠儿……”
可她声音太轻,淹没在人群的嘈杂里。衙役看着她这幅模样,也有些不忍,“这样吧,我先为你登记,帮你发张寻人告示,府尹大人今日便回来了,等府尹大人回来,我再替你递个话,你看这样如何?先回去吧,要是孩子回来看到她娘变成了这样,也会伤心的。”
柳氏眼中霎时迸出一点微光,“官爷,您说的是真的吗?民妇感谢官爷的大恩大德。”
她颤颤巍巍地磕了个头,撑着发软的膝盖站起身,怀里紧紧攥着那方虎头绣帕,脚步虚浮地往人群外离开。两天两夜没合眼,粒米未进,又在府衙外哭嚎许久,身子早熬到了极限,此时撑起心头的那股子劲一松,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刚走出没几步,她脚下一个踉跄,便直直往地上栽去。
“小心!”
祝余身边的侍卫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柳氏浑身滚烫,晕了过去。
围观的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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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惊呼,衙役也慌了神,上前道:“郎君,这可如何是好?”
祝余眉头紧蹙,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沉声道:“她是急火攻心,又体虚过度。”他转身吩咐侍卫,“将她扶去附近的药铺,让郎中看看。”
随后他低声嘱咐这个衙役,“将她孩子的告示誊抄百份,分别送到五城兵马司和各坊厢,让守城的兵士,巡街的铺兵都找找这个孩子。”
衙役一愣,瞧见了面前郎君腰间露出的一角腰牌,那上面刻的“卫”字纹路清晰,绝非寻常人家的制式,再联想到郎君周身不同寻常的气度,想到了京城的卫国公,明白这柳氏是遇到了贵人,忙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办。”
平日出门总要有个身份才好办事,但太子这个身份太惹眼了,所以祝余从卫景端手中薅来这个腰牌。
衙役跑回府衙,祝余对扶柳氏去药铺的侍卫补了一句,“让药铺好生照看,留个人守着,等她醒了,问问珠儿走失那日的细节,尤其是甜水井胡同口,可有生面孔逗留。”顿了顿继续说,“再派些人去甜水井胡同口暗地里查查。”
接着对身旁的随从道:“买完栗子酥送去九哥那,当做我的赔罪。跟九哥说一声,我今日有事,就不去王府了,改日再登门亲自赔罪。”
祝余立在原地,目光扫过京兆府衙门前的石狮子,他今日不过是想去买个栗子酥,路过了京兆府就遇到了这等事,一个小小的里正以个人私利就能让孤妇求告无门。
“京兆府尹何时回京?”
衙役领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匆匆进了京兆府,这男子头戴小帽,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正是金宜坊的里正张德昌。
他一进大堂,就瞧见堂下坐着个面生的小郎君,府尹坐在堂上。
京兆府尹因户部的差事,前日跑去了属邑,在城门口就听府衙的衙役过来说有个卫家的郎君等着自己。
京兆府尹心中还诧异自己与卫家的人何时有了交集,那卫家的郎君要在府衙等他。
等他急促赶回衙门口一看,好家伙!哪是什么卫家的郎君,分明是太子殿下。
那时京兆府尹的腿差点软了,听到衙役说完了来龙去脉,腿更软了。
连忙派人去将金宜坊的里正给押过来。
张德昌连忙躬身作揖,搓着手陪笑道:“不知府尹大人唤小的来,有何吩咐?”
府尹端坐在堂下,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张德昌,你可知罪?”
张德昌被这一声呵斥吓得一哆嗦,弓着身子连连作揖,“大人息怒,小的不知身犯何罪啊?”
他偷眼瞥了堂下的郎君,见对方坐着,浑身的气度,心里暗暗嘀咕,这郎君瞧着面生,但府尹大人却对他恭敬,莫不是京中的哪位贵人?
府尹冷哼一声,指着他骂道:“好个刁猾之徒!柳氏之女走失,她求你递禀帖,你却百般推诿,视人命如草芥。你身为金宜坊里正,本该替百姓分忧解难,如今却只顾着攀附私利,你这里正,是怎么当的?”
张德昌心里咯噔一声,暗道果然是为了柳氏那档子事,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大人明鉴,小的冤枉。柳氏那娘子,男人刚走,家里乱作一团,她来寻小的时,小的正忙着处理坊中秋粮之事,实在抽不出身。再说,那时小的想着一个五岁的丫头片子,说不定是跑出去玩忘了时辰,哪里值得兴师动众……”
“住口!”祝余忍不住开了口,“人命关天,不分男女长幼。那时你不动员人去找,柳氏找你写禀帖时,你为何推辞?”
“小的,小的……”张德昌还想开口狡辩几句。
祝余盯着他,“我再问你,柳氏的娘家弟弟要娶亲,彩礼钱不够,是不是找你合计过,要逼柳氏改嫁,一起吞了他亡夫留下的那点薄产?”
张德昌瞳孔紧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件事是怎么被挖出来的?
祝余听探查消息的人回禀,说是在柳氏亡夫死去的一个月内,柳氏的弟弟常来金宜坊,众人还以为他是来寻柳氏的。从这祝余就觉察出有些不对劲,她弟弟有这么好心?但没有人证物证能证明他们暗中密谋,祝余本想诈他一下,看着张德昌的反应,看来是真的了。
堂上的府尹连忙出声帮腔,“张德昌,还不老实交代,全部事都已查得一清二楚。”
张德昌明白这郎君的身份怕是不一般,一切都查清了,他再也不敢狡辩,“府尹大人饶命,郎君饶命,是小的鬼迷心窍,是柳氏的弟弟许了小的好处,让小的帮忙劝柳氏改嫁。小的本想为柳氏写禀帖的,那张珠儿毕竟也是小的弟弟的孩子,但柳氏的弟弟让小的不要写,小的也是一时糊涂。”
祝余语气带着怒意,“糊涂?你这糊涂,是要葬送一条人命。”
“我问你,柳氏的孩子失踪,与你有没有干系?”
张德昌身子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青砖,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不关小的事,真不关小的事。”
他猛然抬起头,脸上满是涕泪,他明白他若何此事扯上关系,摊上这个罪名,他可是要被砍头的,“是柳二郎!柳二郎不满张珠儿已久,他要娶亲,女方要的彩礼足足十二两,他哪里拿得出。”张德昌咽了口唾沫,“柳氏男人走后,留下的宅子和一点银两,柳二郎早就惦记上了。他说只要柳氏拿出来,就够了,或是让柳氏去改嫁,可柳氏死活不肯,说要把钱财留给珠儿当嫁妆。”
“他曾在小的面前说……”
府尹大人质问他,“说什么?”
“早晚要弄死这个拖油瓶。”
祝余听完,握紧扶手,指尖泛白,他沉默片刻,“柳二郎如今在何处?”
张德昌急忙道:“小的不知,但小的猜应该是在柳家吧?”
祝余对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随即领命离去。
张德昌瘫在地上,见听见追问,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又听祝余冷冷开口,“收受贿赂,包庇嫌犯,延误寻人。张德昌,你这里正的差事,算是做到头了。”
第94章 找人
在等待柳二郎被捉过来时, 方才扶柳氏去看郎中的侍卫进来回禀,“郎君,柳氏醒了。”
“知道了, 柳氏可有碍?”祝余颔首。
“无碍,只是……”侍卫顿了顿, “柳氏来了府衙外, 说要看看珠儿的下落有没有眉目。”
祝余抬眸看向外面有些昏暗的天色,隐约听到了女子压抑的啜泣声, 他道:“让她进来。”
侍卫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引着柳氏入内。她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素布衣衫, 发髻齐整了些, 但还是有些散乱。显然是听进去了那位衙役所说的话,珠儿回来了见到娘亲这样, 该会有多担心啊。
一踏进堂, 柳氏跪在地上,朝祝余重重磕了个头,“多谢郎君, 多谢郎君,为珠儿奔波操劳。”她的额头磕在青砖上,隐约泛起了一片青紫,“求郎君发发善心, 一定要找到珠儿, 珠儿她才五岁,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珠儿是我唯一的念想啊。”
祝余抬手示意她起来,“起来说吧,你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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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二郎, 因贪财将珠儿视为眼中钉,生出了谋害之心。此事你可知情?”
柳氏身子一颤,泪水又流了下来,“民妇不知,真的不知道。那畜生平日里就觊觎民妇家中薄产,三番五次逼我改嫁。我只当他是嘴上刻薄,何曾想他竟有这幅狠毒的心肠。”
她语音未落,堂外传来了一阵拖拽的声音,两名侍卫押着五花大绑的柳二郎闯了进来,他嘴里还在嚷嚷,“我没罪,你们凭什么把我押过来,我又没做伤天害理的……”
他看见堂上坐着的府尹,又瞥了一眼跪在一旁,满眼猩红的柳氏时,声音陡然就落下来,叫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侍卫将一袋子东西丢在地上,发出了清脆又刺耳的声音,袋子中的几枚碎银落了出来,这一袋子装的全是银子。
“柳二郎。”柳氏见他这幅狼狈又嚣张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扑上去就要撕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珠儿呢?你把我的珠儿藏到哪里去了?”
侍卫眼疾手快地拦住她,柳二郎瑟缩着躲在后面,嘴里还在狡辩,“什么珠儿,我没见过珠儿,珠儿不见了,不是你的事嘛,别赖在我身上。”
柳二郎虽装作理直气壮,眼底的慌乱和心虚还是暴露了他的色厉内荏。
“你还狡辩!”柳氏被侍卫拦着,挣扎间发髻又散开了,“你可曾与王德昌说过早晚要弄走珠儿?”
柳二郎声音不自觉拔高,“血口喷人,我只是随口抱怨几句,哪能真动了那小丫头片子。”
祝余坐在旁,方才侍卫回报,说抓柳二郎时,他正在家中数钱,足足有五十两纹银,就是被扔在堂中的那一袋银子。
他开口道:“柳二郎,你家中不是拮据吗?娶亲的彩礼都尚且凑不齐,这五十两银子,是从何而来?”
这句话让柳二郎嘴唇哆嗦着,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我,我……”
柳氏也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五十两银子?你哪里来的五十两银子?柳二郎,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把珠儿买了,换了这些昧良心的银子。”
“我没有。”柳二郎大声反驳道:“我,我这是捡的。”
“捡的?”祝余冷笑一声,“京城闹市,如此多人,竟有人将五十两银子随手丢弃,别人都捡不到,就你柳二郎捡到了。你当别人都没脑子?”
府尹看到这一出,适时的熟练出声,“带下去,大刑伺候。看看你柳二郎的嘴有多硬,是否硬过了公堂的刑具。”
柳二郎一听要受刑,吓得魂飞魄散,看着步步逼近的侍卫,终于崩溃,“我说,我说,前几日有人给信,给了十两定金,说是我把珠儿带去城西的破庙中,就再给我四十两银子,我真不知道他们是谁。我,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
他猛然转头看向柳氏,眼里满是怨毒,“姐,你男人走后,家里的那点银子你攥得紧紧的,我不过是要一点银子还赌债,你都不肯。赌场的人说我再不把赌债还了,就要打断我的腿,我也是没办法。”
“赌债。”柳氏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却流不出来,“你拿珠儿去还你的赌债?柳二郎,你还是人吗?那可是你亲外甥女啊。”
祝余脸色阴沉,十两定金,四十两尾款,还真是明码标价啊。
府尹面色铁青,重重拍了惊堂木,“送信的人是何模样,可有信物?”
柳二郎拼命摇头,“没见着,信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上只说,把孩子送到破庙,剩下的银子被埋在离破庙二里地的一颗树下。我本想着拿到银子就回去将孩子带回来的,万一孩子还没被带走呢,可谁知……”
“我回到破庙的时候,孩子已经不见了。”柳二郎嗫嚅着说完这句,头埋得更低了。
府尹气得胸腔剧烈起伏,又狠狠一拍惊堂木,“荒唐,你是真心想把孩子带回来吗?你这是赌一把,心存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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