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更沉,“行。但不从‘总店长’开始。从‘帮厨’开始。”
武佳豪猛地抬头。
“你那几家店,厨房后巷堆着三吨待处理的烂苹果——本地果农压价卖的,表皮磕碰,内里完好。你明天早上七点,穿胶鞋,戴手套,拎桶刷子,去洗。洗干净,分拣,把还能吃的切片晒干,做成苹果干。晒场在店后屋顶,竹匾三十个,你一个人铺满。晒干后,称重,定价,贴标签,明天下午三点前,摆进‘安家杂货铺’货架最底层。标签上写‘武佳豪监制’。”
武佳豪怔住。监制?监制什么?监制一堆烂苹果变成果干?这跟“蓝海战略”里画的那些炫酷曲线图、跟“长尾理论”里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利基市场模型,隔着整整一条银河系。
“为什么是我?”他问,声音干涩。
“因为烂苹果不会说话。”沈亢直视着他,“它不跟你讲马斯洛,不跟你聊特朗普,不跟你争论‘自我实现’该不该排第五。它就躺在那儿,要么烂掉,要么晒干。你选哪个?”
风突然停了。车外一片寂静,连鸟鸣都消失了。武佳豪盯着沈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施舍,甚至没有期待——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像初春解冻的湖面,底下是暗涌的、不可测的深流。
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烟,而是抓起副驾上自己的帆布包。拉开拉链,掏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马芸创业思维》,书页间夹着十几张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便签。他抽出一张,撕下,又从包里摸出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方,颤抖着,却迟迟落不下。
沈亢没催。他重新发动车子,引擎低吼一声,宝马缓缓向前滑行。车轮碾过路面细小的石子,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武佳豪的笔尖终于落下,在便签纸上重重划了一道横线,横贯整页,将“第五层:自我实现”六个字彻底斩断。墨迹未干,他撕下那页,揉成一团,精准投进车门边的废纸篓。
“我明天七点到。”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
沈亢“嗯”了一声,方向盘微转,车子稳稳驶上通往阳科大的主路。夕阳熔金,泼洒在车窗上,将两人侧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路尽头——那里,阳科大西门熟悉的铁艺拱门已隐约可见,门内,一株百年银杏正舒展着金灿灿的枝桠,风过处,无数叶片簌簌而落,如一场盛大而沉默的黄金雨。
武佳豪没再看窗外。他低头,从帆布包最底层摸出一个褪色的旧笔记本,封面是手绘的歪斜火箭图案,旁边写着稚拙的铅笔字:“武佳豪的宇宙计划(2009.9)”。他翻开泛黄的纸页,第一页写着:“目标:造出中国第一个私人航天器。”第二页粘着一张皱巴巴的航天报剪报,标题是《长征五号首飞成功》。第三页空白,只有几道用力划破纸面的铅笔痕,像绝望的爪印。
他翻到最新一页,空白。笔尖悬停片刻,然后,缓慢、坚定,写下一行字:
【第一层任务:明早七点,洗苹果。】
字迹很丑,笔画歪斜,墨水洇开一小片,像初学步的孩子踩出的第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车驶入校门,保安亭里的老张探出头,笑着挥手。沈亢摇下车窗,递过去一包烟:“张叔,尝尝新牌子。”老张乐呵呵接过,烟盒上印着银灰色宝马标志,反光里映出他眼角的皱纹,和身后校园广播里正流淌的、略带沙哑的男声——
“……接下来是阳科大校园电台《晚风絮语》,主播林薇。今天分享一首诗,作者佚名,题目叫《台阶》:‘有人站在山顶喊口号,有人蹲在台阶擦汗。口号震落山巅积雪,汗珠渗进青砖缝隙。十年后,山顶空荡荡,台阶上的青苔,长成了森林。’”
武佳豪没抬头,只是默默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包底。帆布包拉链拉上时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像一道细微的、新生的伤口,正在悄然结痂。
车子拐过图书馆转角,梧桐树影在车身流淌。沈亢看了眼后视镜,镜中,武佳豪正把脸转向车窗,额头抵着微凉的玻璃,呼出的白气在镜面上晕开一小片朦胧。镜子里,少年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睫毛低垂,投下浅浅的阴影——那阴影之下,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剥落,又有什么东西,正以无人察觉的韧劲,在黑暗里,一寸寸,向上生长。
车速不快,平稳,朝着城市灯火渐次亮起的方向,无声驶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