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胡晓雪拼音首字母。那是她大四做的毕设，论文被导师打回三次，最后锁在院系服务器角落的加密分区里，连指导老师都忘了密码。她从没对外提过半个字。

    沈亢这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把钝刀切开了包间里凝滞的空气：“林主管去年带队巡检西川十二所高校实验室，顺手扒拉了三十七个学生服务器。她说，看到好东西，就得捞上来晾晾。”

    胡晓雪怔住。她看见林砚耳后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弯成新月状，隐没在发际线里；看见沈亢袖口处一道细长刮痕，像是被什么金属棱角划的；看见李总端起茶杯时，小指微微翘起，像一截不肯屈服的竹节——这些细节突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压在她胸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茶凉了。林砚却没喝，只把那份备忘录收回去，重新装进牛皮纸袋。“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带团队来仓储质检中心。需要你们提供三台R5样机，其中一台必须是未拆封新品。”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胡晓雪袖口那朵向日葵，“另外，建议你把这件文化衫，换成深色纯棉款。质检室静电防护标准，是三级。”

    胡晓雪下意识低头看袖子。那朵歪斜的向日葵正对着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花瓣边缘的线头微微反光，像一粒没擦干净的星屑。

    李总适时起身，笑着拍了拍沈亢肩膀：“沈总，下午还有个合资谈判，我先撤了。”她转向胡晓雪，眼角细纹舒展，“小姑娘，别紧张。佳能的售后体系，最怕的不是差错，是没人敢改标准。你焊的那块板子——”她故意停顿，看着胡晓雪骤然亮起来的眼睛，“下周起，就是西南区影像设备第三方检测的参考模板。”

    门关上，包间里只剩三人。沈亢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续了半杯冷茶，茶汤颜色已浑浊。“林主管没说谎，她真扒过你的服务器。”他抬眼，“你当年毕设答辩，PPT第十八页的散热模型，被她截图存进了佳能内部知识库，编号CNE-2023-089。”

    胡晓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想起那个暴雨夜，她蹲在实验室漏水的窗台边，用胶带缠紧主板接口，电脑屏幕幽幽亮着，映出她满脸雨水和油污。那时她以为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在跟电流较劲。

    “为什么……”她声音沙哑，“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沈亢吹开茶面浮沫，热气氤氲里，他的眼睛很亮：“因为今天，你第一次没急着解释那件短袖。”他指了指她袖口，“你任由它在那里，像一面旗子。而林主管，认出了旗子上的火药味。”

    林砚收拾好东西，临出门前回头看了胡晓雪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有赞许，也没有挑剔，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确认：“H.X.S.，你当年写的代码，现在还在跑。它只是换了名字，叫‘换换网质检协议v1.3’。”

    门关上的瞬间，胡晓雪腿一软，差点跪坐在地。她扶住桌沿，指尖触到林砚留下的那枚钛合金螺丝刀——刀柄冰凉，蓝宝石在暗处幽幽泛光，像一滴凝固的露水。

    沈亢没扶她。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打开。里面不是茶叶，而是一叠泛黄的电路图草稿，边角卷曲，墨迹被水洇开过，隐约可见“R5防抖补偿”“CMOS形变阈值”等铅笔批注。最上面那张，右下角用红笔圈出个潦草签名：沈亢，2019.4.17。

    “你焊的第一块板子，漏了三个滤波电容。”他指尖点了点图纸上空白处，“我补的。后来藏在你实验室通风管道里，每次你熬夜，它就嗡嗡响，假装是空调外机。”

    胡晓雪喉咙里堵着滚烫的东西，咽不下，也吐不出。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武佳豪总抱怨“老沈修电脑比修人还快”，明白了为什么安家家政的维修部师傅们见了沈亢就绕道走——他们不是怕他，是怕他袖口沾着的焊锡渣，怕他鞋底粘着的松香粉，怕他沉默时眼里闪过的、和她一样的、不肯熄灭的蓝光。

    “你什么时候……”她声音发颤。

    “你大二下学期，偷偷改装宿舍楼电表。”沈亢把铁盒推到她面前，“那天你爬梯子，我举着手机给你照明。光太晃，你骂我手抖。我没告诉你，我录了全程——你拧螺丝的手势，和我师父一模一样。”

    窗外暮色渐浓，商圈霓虹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群。胡晓雪低头看着铁盒里那些泛黄的图纸，忽然伸手，把袖口那朵歪斜的向日葵，仔仔细细抚平了褶皱。

    “沈亢。”她叫他全名，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明天质检中心，我要自己拆第一台R5。”

    沈亢笑了。他拿起那枚钛合金螺丝刀，轻轻旋开刀柄末端——里面藏着一枚微型U盘，表面蚀刻着一行小字：“H.X.S. & S.K. 2023.10.27”。

    “钥匙给你。”他说，“门禁密码，是你毕设论文开题报告的提交时间。”

    胡晓雪接过U盘，指尖触到金属微凉。她没看，只把它攥进掌心，像攥住一块烧红的炭。

    楼下传来茶楼打烊的风铃声，叮咚，叮咚，叮咚。

    她忽然想起早上那根木刺——其实早就挑出来了，只是她一直没敢看伤口。

    而现在，她终于敢低头，去看那道新鲜的、微微渗血的、正在愈合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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