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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佳豪没说话。他忽然想起温楚岚追鸡时狼狈的背影，想起她蹲在鸡窝前，用手指小心拨开稻草检查雏鸡脚蹼时的专注；想起郭品言在图书馆偷塞给他名片时压低的嗓音：“别小看他，他管着七家店，每家店的水电费单子我都见过——误差不超过八毛钱。”

    原来不是书呆子。

    是守门人。

    守着一堆别人眼里“废品”的门，守着一群觉得二手等于将就的年轻人的门，守着所有被快消时代冲刷得面目模糊的信任的门。

    “我……”武佳豪喉头发紧，“我刚才说的那些，其实……”

    “我知道。”沈亢打断他，从口袋掏出一枚U盘，黑色外壳上用银色记号笔写着“换换网·质检V2.3”，“你去把这版标准导进系统。明天开始，所有入库设备，按这个跑。”

    武佳豪接过U盘，金属冰凉。

    “另外，”沈亢指向白板最下方空白处，“把你名字写上去。”

    “啊？”

    “‘待验证改良方案’栏。”沈亢嘴角微扬，“你刚提的‘规模’，我记下了。下周起，仓储中心要接入校园二手交易大数据平台，你负责建模——预测各学院学生闲置物品品类峰值周期，比如文学院大三期末考前两周，录音笔退货率飙升37%，而物理系实验室报废仪器集中处理日，正好卡在每月18号凌晨三点。这些，才是真正的规模。”

    武佳豪握着U盘的手心沁出汗来。

    “还有，”沈亢又补了一句，“别叫老沈了。”

    武佳豪一愣。

    “叫我沈哥。”沈亢转身往门外走，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你比我大两届，但在这儿，辈分得按干活的量算。”

    院外传来温楚岚的声音：“晓雪！书店对面那家糖水铺新出了桂花酿汤圆，趁热吃！”

    接着是胡晓雪刻意拔高的笑声，清亮，带着点掩饰不住的雀跃。

    沈亢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像赶开一只绕飞的蜂。阳光斜切过院子，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鸡窝边缘。那只芦花鸡又钻了出来，这次没乱跑，只昂着头，踱步至沈亢影子里，低头啄了啄他鞋尖上沾的一粒芝麻——昨夜宵夜留下的，忘了掸。

    武佳豪站在原地，U盘棱角硌着掌心。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沈亢总穿那件洗得发灰的连帽衫：袖口磨得透光，兜帽里衬脱了线，可每次俯身操作设备时，帽子都会滑落，露出后颈一块浅褐色胎记，形状像枚被雨水泡胀的枫叶。

    他想起自己钱包夹层里那张皱巴巴的“千民财经大学创业之星”证书，想起宿舍桌上摊开的《赢在中华》录像带，想起昨夜熬夜改PPT时删掉又重写的第十七版“商业模式画布”——所有线条都光滑、锐利、闪闪发亮，像橱窗里无人触碰的模型。

    而此刻，他手里这枚小小的黑色U盘，正无声发烫。

    沈亢走到院门口，忽又停步，没回头：“对了，晓雪想买nano2的事，别告诉她咱们有现货。”

    “啊？”

    “让她自己搜。”沈亢推开门，光涌进来，“搜索结果第一页，第三条，带‘官方质检’标徽的那个链接——点进去，看详情页最底下，有行小字：‘本商品由阳科大电子工程学院联合认证，支持现场拆机验机’。”

    武佳豪怔住：“……可咱们没放链接啊。”

    沈亢已经跨出门槛，身影融进前街梧桐树影里，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一句闲谈：

    “马上就有。”

    院门吱呀合拢。

    武佳豪独自站在质检台前，阳光穿过高窗，在不锈钢桌面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慢慢松开手，U盘静静躺在掌心，漆黑，微凉，边缘一圈细小的防伪凹点，在光下泛着哑光。

    他忽然蹲下身，从桌底拖出一个蒙尘的纸箱，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台iPod nano2，外壳划痕深浅不一，但每台底部标签都清晰可辨，序列号末四位用红笔圈出，旁边标注着“A级·电池健康92%-96%”。

    箱底压着张便签，字迹熟悉：

    【晓雪喜欢的型号，留三台。拆机视频已存档，密码：x220nanosnow】

    武佳豪盯着那串密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U盘棱角。窗外，温楚岚追着那只芦花鸡又跑起来，笑声撞在砖墙上，碎成一串清脆回响。他抬头，看见白板最顶端那行字在光里微微反光：

    【用户不记得你卖过什么，但永远记得你修不好什么】

    他慢慢撕下自己名字旁那张空白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下第一行字：

    “V2.3标准执行日：2023年10月17日。负责人：武佳豪。”

    笔尖划破纸背，留下一道清晰的印痕。

    院外，胡晓雪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桂花酿汤圆，踮脚往糖水铺二楼张望——那里，沈亢和温楚岚并肩站着，指着对面书店橱窗里一本摊开的《半导体器件物理》，似乎在争论什么。阳光慷慨倾泻，把两人影子融成一片，长长地铺在青石板路上，一直延伸到梧桐叶隙间漏下的光斑里，像一道尚未干涸的、温热的、正在缓慢生长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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