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整呼吸节奏。
她忽然想起龙星辰电话里那句“要看看他们的手艺,不是什么人都能来做的”。当时她只觉得是年轻人较真,现在才咂摸出滋味:这是在筛人。筛掉那些只想赚快钱、敷衍了事的绣娘,留下真正肯为二十块钱反复拆了重绣三次的笨人。笨人,才信得过。
笨人,才守得住秘密。
就像她现在,绝不会对任何人说,自己昨晚梦见儿子牵着个穿蓝裙子的女孩走进安家同城荟的大门,那女孩转过脸,眉眼竟和龙月纹有三分相似——梦醒后她翻出手机相册,翻到去年春节全家福,龙月纹站在龙星辰身边,发梢被风吹得扬起,笑容干净得像山涧水。她盯着看了十分钟,然后默默把照片设成了屏保。
“刘姐?”苗绣轻声唤她。
杨淑敏回神,笑了:“没什么。就是想到,你们沈总……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苗绣也笑了,低头继续刷霉斑,语气平常:“沈总常说,做事要像绣苗绣,一针都不能偷懒。偷一针,整幅画就塌了。”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扎进杨淑敏心口。
她想起自己柜子里那本《阳城婚恋市场白皮书》(儿子实习时帮她打印的),扉页上用荧光笔划了两行字:“优质婚配资源=稳定职业×可观资产×适龄子女×良好家风”,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批注:“但所有数据,都算不出人心温度”。
现在她明白了,安家根本没打算算。
它只提供温度计。
“苗绣,”她弯腰,从茶几下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掉苗绣额角沁出的汗,“下午两点,我家书房的窗帘轨道坏了,你方便的话,让维修组派个人来?”
苗绣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我马上报修。”
“别报太急,”杨淑敏笑了笑,“让他们……挑个手艺最细的来。”
苗绣抬眼,两人目光短暂相触。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暖意,像那杯茶凉了之后,杯底沉淀的琥珀色茶渍。
午后阳光斜斜切过客厅,把苗绣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书房门口。杨淑敏看着那影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精明的买卖,不是当年低价买下那套老破小,也不是帮儿子抢到千民大学区房——而是三个月前,鬼使神差地在安家家政小程序里,勾选了“深度保洁+家电养护+儿童房专项消毒”那项加价服务。
加价八十八。
她当时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现在想来,那八十八块,买来的不是服务,是一张入场券。
一张通往阳城最隐秘婚恋江湖的,烫金门票。
她转身回书房,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同城荟备选”。鼠标悬停片刻,又点开“重命名”,删掉“备选”二字,只留下三个字:“桃花源”。
指尖敲下回车键时,窗外槐花簌簌落下,有一片粘在玻璃上,像一枚小小的、柔软的印章。
同一时刻,千林民族大学自习室。
龙星辰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瞥见消息提示:【沈亢:书签样品已收到。阿妈绣的那批,针脚最匀,颜色最润。我让物流今晚发车,明早八点前到阳城仓库。运费我付,你跟阿妈说,第一笔钱,明天打她卡上。】
龙星辰没立刻回。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手机,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蜡染布片——那是阿妈去年寄来的,上面用靛蓝染出一朵山茶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被山风吻过。
他把它铺在摊开的《高等数学》习题集上,用铅笔尖轻轻描摹花蕊的纹路。笔尖沙沙响,窗外蝉声骤起,远处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龙月纹转过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露出空白一角。
龙星辰接过,撕下那页,伏在桌上写了一行字:
“阿妈,沈总说您绣的最好。”
写完,他把纸条折成方胜,夹进蜡染布片里,一起塞回书包夹层。
走廊尽头,自习室门被推开一条缝。苗绣探进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做了个口型:“下来。”
龙星辰愣住。
苗绣没等他反应,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槐花香,混着新洗校服的肥皂味,飘进自习室。
龙星辰抓起手机和书包,快步追出去。
龙月纹看着他匆忙的背影,低头咬住下唇。她没动,只是把龙星辰刚才用过的那支铅笔,悄悄旋开笔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小团揉皱的纸,展开后,是半行没写完的字:
“……所以,阿妈她们,其实早就被选中了。”
她指尖摩挲着那半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没惊起一点涟漪。
可她知道,有些湖水,早已暗流奔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