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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伟庭脑子嗡的一声。
他昨天下班前刷到过闲余网首页弹窗广告,循环播放的正是那段魔性旋律:“家是本呀本是家,一口咬满口香……”当时他还顺手截了图发给妻子,配文“咱闺女要是以后唱这个,我当场把手机吞了”。
结果今天就见到了原作者——一个正在用狗尾巴草逗弄小黄狗、校服袖口还沾着粉笔灰的高中生。
“歌词里那句‘再来一碗怎么样’……”仲伟庭忍不住问,“是指什么?”
洪松终于停下逗狗的手,仰起脸,阳光落在她鼻尖上:“指用户完成首次C2B2C交易后,系统自动触发的‘第二单激励机制’。我们测试过,用‘碗’这个意象比‘优惠券’转化率高23%,因为‘碗’让人联想到热汤、归处、盛放——而家政服务的本质,不就是帮人把生活盛满吗?”
她说话时,小黄狗突然抬起前爪,啪地搭在她膝盖上。
洪松顺势摸了摸狗头,又看向仲伟庭:“仲经理,您说对不对?”
仲伟庭没回答。
他望着女生校服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忽然想起自己女儿书桌玻璃板下压着的那张照片——去年学校艺术节,高二(7)班表演课本剧《雷雨》,她演四凤,谢幕时灯光打在她汗湿的额角,台下掌声雷动。
而此刻,这张脸正平静地问他:家政服务的本质,是不是帮人把生活盛满。
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沈亢这时看了眼手表:“十点了。走吧,会议室在三楼302,‘人类行为解构实验室’临时办公点。路上洪松给你演示下‘换换’APP的新人引导流程——她昨晚用乐高积木搭了个原型机,连震动反馈都模拟出来了。”
洪松立刻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东西。
仲伟庭定睛一看,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住。
那是用六块乐高红砖拼成的微型手机模型,屏幕是块贴了蓝膜的透明亚克力板,背面粘着三粒彩色纽扣电池,顶部还歪歪扭扭插着根铁丝当信号天线。最绝的是,当洪松按下右下角一块凸起的砖块时,整部“手机”真的微微震颤起来,发出类似老式诺基亚的“嗡——”声。
“这是第十七版。”她晃了晃手,“前十六版被我爸拿去修电动车了,说比充电宝还耐摔。”
沈亢笑着拍了拍她肩膀:“走,上楼。仲经理,记得带好录音笔——她待会儿要讲的‘狗类信用体系如何反哺人类履约率’,可能比银行风控模型还烧脑。”
一行人开始往学校里走。
仲伟庭落在最后,默默看着前方:沈亢和洪松并肩而行,一个穿着黑T恤牛仔裤,一个穿着蓝白校服,两人中间隔着半臂距离,像两条平行线,却又在每一步落脚时自然形成微妙的夹角;小黄狗颠颠地跟在洪松脚边,时不时抬头蹭她小腿;马良叼着半截包子,慢悠悠缀在队伍末尾,手里还捏着张没吃完的谱子。
秋阳温煦,梧桐叶影在青砖路上浮动如游鱼。
仲伟庭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职58同城时,带他的导师说过一句话:“做本地生活服务,最怕两种人——一种是把用户当数据,一种是把数据当用户。真正厉害的,是能把两者嚼碎了,再吐出个人味儿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西装内袋露出的半截钢笔——那是58同城高管标配的万宝龙,笔帽上刻着“2019年度卓越贡献奖”。
而现在,他正跟着一个用乐高搭手机、给狗做职业规划、把家政服务定义为“生活盛放工程”的高中生,去参加一场关于“跨物种协作式家务经济”的会议。
风掠过校道,卷起几片银杏叶。
他摸出手机,没解锁,只是静静握着,金属外壳在掌心沁出薄汗。
身后,马良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忽然说:“仲经理,你知道她为啥叫‘狗都不舔’吗?”
仲伟庭摇头。
马良笑了笑,指向前面洪松的背影:“因为她初中时养过一只萨摩耶,叫‘舔舔’。后来舔舔被车撞了,临终前,舔了她三下。她就给自己改了ID——意思是,连舔舔都不愿意舔的人,大概是真的没人疼了。”
仲伟庭怔住。
马良却已加快脚步,追上沈亢:“老板,我刚想起来,第三首神曲还没哼完呢!要不要现在试?”
沈亢头也不回:“等会儿会议室里哼。让洪松先听听,她上次说缺个‘系统故障提示音’。”
马良立刻翻出谱子,压低嗓子:“那我轻点……”
他刚哼出第一个音,前面洪松突然回头,眼睛亮晶晶的:“等等!这个调子——是不是可以改成‘用户取消订单’时的音效?配上文字‘您的放弃已被接收,但舔舔在云端一直记得您’?”
沈亢竖起大拇指。
马良挠挠头:“……好像还真行。”
仲伟庭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二十年信奉的所有商业逻辑,在这条校道上,正被一群用乐高搭手机、给狗写职业规划、把系统故障提示音和逝去宠物联系在一起的年轻人,一砖一瓦地拆解、重组、然后笑着问:“仲经理,您觉得这样盛放生活,够暖吗?”
风穿过他耳际,带着银杏与青草的气息。
他终于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在备忘录里敲下第一行字:
【今日重点:1. 全面接受“狗类信用体系”底层逻辑;2. 向财务申请采购乐高基础套装200盒;3. 查找“舔舔”生前所有照片及医疗记录,用于用户情感锚点建设】
敲完,他抬头。
阳光正落在前方三人的背影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教学楼斑驳的砖墙下,像一条尚未写完的、通往未来的省略号。
而那条小黄狗,此刻正仰起头,对着空中某处,轻轻“汪”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叩门。
仲伟庭忽然觉得,自己裤兜里的万宝龙钢笔,正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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