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回来了?”
“这里不能抽烟。”方谨呈脱口而出,随后才意识到她会抽烟。
尚诗情指尖的动作一顿,随即将那支未点燃的烟捏在指间,不轻不重地放在桌角的烟灰缸里。
想到刚刚郑执的话,方谨呈觉得尚诗情可能有些隔应。
“抱歉。”
尚诗情一顿,她终于抬眼,不明白他为何道歉:“干嘛?”
“……没事。”方谨呈打开暖空调和大灯,松了松领口。
尚诗情见他不愿意说也不再多问,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平静却锐利的眼眸。
“那个,怎么样了?”尚诗情挑挑眉,对这个她还是感兴趣的,虽然不知道方谨呈会不会告诉她这个无关人员……也不算完全无关,毕竟差点交代在那儿了。
“查出他背后的人了,他是拿钱办事。”方谨呈的声音冷硬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他走到办公桌另一侧,拉开椅子坐下,与尚诗情对视。
“牛晋贤。”他吐出这三个字,目光扫过尚诗情瞬间绷紧的下颌线,补充道,“刘不凡的钱袋子,名下三家空壳公司,长期向境外转移资金,和‘墨蝎’的资金链高度重合。”
“哦?”尚诗情的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微微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方谨呈似乎猜到她的疑惑,主动解释:“王老三,就是那个货车司机。牛晋贤拿他女儿的性命威胁,让他在支路上假装失控撞我们。账户里的五十万,源头就是牛晋贤旗下的贸易公司。”
“银灰色的车呢?”尚诗情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那辆车一直跟着我们,大货车动手的时候,它就停在后面观望,不像是巧合。”
方谨呈的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残留着U盘外壳的磨砂触感,那道划痕仿佛还在硌着掌心。
“没有证据。”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它全程没有越界,只是跟着,我们抓不了。”
“但它和牛晋贤是一伙的吧。”
尚诗情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牛晋贤敢在平阳地界动手,背后一定有刘不凡的授意。他们是想杀人灭口,阻止你查出U盘的秘密。”
方谨呈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他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与暖黄的灯光交织,更显神色冷冽。
“李复已经带人围堵牛晋贤常去的几个窝点,不过今晚的事一出,他怕是已经嗅到风声,想要抓住他,不容易。”
“可怕的不是牛晋贤怎么盯上你的么?”尚诗情的声音很轻,却令方谨呈的心骤然坠入无尽深渊。
对啊,他们怎么盯上自己的?盯上自己多久了?
寒意涌上心头,令人毛骨悚然。
“U盘破解需要三天。”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这三天,牛晋贤是关键。抓住他,就能撬开刘不凡的一条缝。”
“我还是觉得牛晋贤不是关键,他背后还有人。”尚诗情站起身,走到窗户旁边,双手背在身后。
这个动作只一瞬,尚诗情迅速把手收回身前。
身后方谨呈的眼神暗了一刹,便没有多余反应。
“你累了吗?”方谨呈转移话题。
“还好,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尚诗情顿了顿,继续说,“我有驾照,残疾人又不是不能开车。”
第54章
“残疾人”这三个字一下又一下地刺激着方谨呈的神经, 他不敢多说,怕尚诗情再次消失。
命运作祟,孤寂之人至死渴望幻影。
两人不再说话, 尚诗情站烦了回头看到方谨呈还在伏案分析案情, 她的思绪万千,没有打扰,默默走到沙发上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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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谨呈的办公室还有沙发, 这差不多是支队长待遇了吧, 局里对方谨呈不是一般的重视。
“我去开会。”他起身拿过椅背上的外套,末了还不忘叮嘱, “柜子里有毛毯,你睡觉的话拿出来。”
尚诗情点点头, 方谨呈关门前还能隐隐约约听到几声“方队”。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烟雾缭绕中, 各支队的负责人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案卷, 桌面上的咖啡杯空了大半, 空气里混着烟草味和熬夜的疲惫。
方谨呈带着身后的郑执进门,原本低声的讨论声瞬间安静下来。
“方队。”
“方队来了。”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里,方谨呈没有多余的回应,只是走到主位旁的空位坐下,将外套搭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林筑业坐在主位,眼底的红血丝比凌晨更多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沙哑却带着威严:“人到齐了,开始。”
最先发言的是技术科科长,他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 将一份加密报告投在大屏幕上。
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红色的标记线在复杂的网络节点间穿梭。
“报告副局长,第二层加密已经破解,里面除了宁队整理的资金流水,还有一份异常的行动轨迹记录。”
“我们对近一个月与‘墨蝎’相关的行动轨迹进行了回溯,发现了一个异常现象——每次我们的围堵、排查,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引导着,精准避开了刘不凡的核心据点,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截获他的下游马仔。”
赵伟的手指在屏幕上一点,一个模糊的IP地址被放大:“这个IP来自境外服务器,多次向我们的内部系统发送加密信息,内容都是关于刘不凡下游网络的线索。我们追踪了三个月,终于破解了他的传输协议,发现对方在系统里留下了一个固定代号——”
他顿了顿,按下回车键。
大屏幕上,两个黑色的宋体字赫然出现——魔鬼。
方谨呈的指尖猛地一顿,原本平稳敲击桌面的节奏瞬间中断。
只这两个字,他的脸色就变了,心脏在胸腔剧烈跳动,如惊涛骇浪般。
他几乎是立刻看向办公室。
那年第一次加她游戏好友,她的游戏ID叫“小魔鬼”。
“方队?”李复察觉到方谨呈的异样,低声唤了一句。
方谨呈突然回神,眼底的惊涛骇浪瞬间被压下,重新恢复成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缓缓靠回椅背上,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怎么会怀疑是尚诗情?!
怎么可能是她!
方谨呈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有两个重点。第一,审讯牛晋贤。第二,技术科全力破解U盘的最后一层加密,宁谦一定在里面留下了关于‘魔鬼’的信息。”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方谨呈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依旧亮着,却比深夜时多了几分疲惫。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距离U盘完全破解,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程野带着时漆抓捕牛晋贤也还没有消息。
这条路简直长的没有尽头-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敲在禁毒支队的玻璃窗上,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天光大亮时,雨势非但没减,反而越下越急。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将整座城市都裹进了湿冷的潮气里。
尚诗情在沙发上休息。
方谨呈站在办公室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楼下湿漉漉的街道上。
手机震动的瞬间,他几乎是立刻接起,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熬夜的疲惫,依旧冷硬平稳:“说。”
“方队!牛晋贤抓到了!”程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雨水的潮气和难以抑制的兴奋。
“带回来。”方谨呈言简意赅,挂了电话时,指尖的烟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转身看向沙发,尚诗情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听到动静,她抬眼看来,眼底没有丝毫惺忪,只有一片清明:“抓到了?”
“嗯。”方谨呈应了一声,走到柜前拿出警服外套,“我去审讯室,时漆……实习生一会儿会把早餐给你拿过来。”
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雨水混合的味道。
牛晋贤被铐在审讯椅上,一身名牌西装沾满了泥点,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往日里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惊恐和狼狈。
方谨呈推门进入监控室时,李复和郑执已经坐在了审讯桌后,面前的记录仪正闪着红色的光点。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拉开椅子坐下,将审讯记录本推到一旁,目光平静地落在监控里牛晋贤身上。
监控画面里,牛晋贤瘫在审讯椅上,肩膀还在微微耸动,眼泪却像是被瞬间掐断了源头,只剩下脸颊上未干的水渍。
那双原本写满恐惧的眼睛,此刻垂着帘,眼尾却极轻微地扫了一眼审讯桌下的隐蔽角落——那里藏着一个他以为没被发现的微型摄像头死角。
方谨呈的指尖骤然停止敲击,眼底的寒潭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李复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压迫感:“牛晋贤,认识王老三吗?”
牛晋贤的身体猛地一僵,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却发虚:“不认识!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王老三!你们抓错人了!”
“抓错人?”郑执冷笑一声,将一份签了字的口供推到摄像头能清晰拍到的位置。
牛晋贤的目光死死黏在那份口供上,脸色瞬间从惨白转为铁青,最后褪得一丝血色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李复的声音更加严肃:“我们之所以能这么快找到你,就是因为王老三把所有事情都吐了。包括你转给他的五十万定金,包括你名下远通贸易的账户流水,甚至包括你和他约定的事成之后的尾款。证据链已经完整,你觉得你不承认有用吗?”
牛晋贤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瘫在审讯椅上,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是!我认识王老三!是我逼他去的!可我也是被逼的啊!”
“谁逼你的?”郑执身体微微前倾。
牛晋贤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摄像头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那片冰冷的玻璃,看到监控室里方谨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是……是阿武!武威!”
“他为什么要让你做这种事?”李复追问,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你们的意图是什么?”
牛晋贤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胳膊,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渴望和恐惧:“阿武说……说警察断了他的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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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了我们的财路!阿武手里有我需要的货,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必须做什么!”
李复挑眉:“你还吸毒?”
“警察同志,说话要讲证据。”牛晋贤的声音不再颤抖,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你有证据说我吸毒吗?我靠这个发财而已,我可不吸。”
“你觉得……我们查不到这个?”李复微笑着抽出牛晋贤的消费记录——向武哥转账两万元。
牛晋贤表情微微松动,他摊摊手:“这能说明什么啊警察同志?”
“行,还有,”李复又抽出一张照片,是牛晋贤网吧吸毒的照片。
“我……我早戒了!”牛晋贤慌了,迅速狡辩。
“戒了?”郑执冷笑一声,“沾染上毒品你就不可能戒的掉!”
牛晋贤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方谨呈看着监控画面,按下对讲机:“问他认不认识刘不凡。”
指令传到李复和郑执耳麦,两人对视一眼,由李复开口。
这三个字一出,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牛晋贤的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他皱着眉,努力回忆了半天,才摇了摇头:“刘不凡?没听过!这名字我连听都没听过!”
“‘墨蝎’呢?”方谨呈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个代号,你总该有印象吧?”
牛晋贤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又疯狂地摇头,眼神里的恐惧和茫然交织在一起:“‘墨蝎’?是什么东西?我真的不知道!阿武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名字!我只是个跟着他混口饭吃的,他的事,我一概不知啊!”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里闪过一丝求生的光芒:“我真的只认识阿武!所有的指令都是他下的!我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我们每次见面,都是他指定地点!我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复和郑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
牛晋贤的反应不像是装的,他似乎真的不知道刘不凡和“墨蝎”的存在,更像是一个被武威推到台前的棋子。
“那魔鬼呢?”
“魔鬼……对!魔鬼!武哥之前让我在年后接待魔鬼来着,但是我不知道魔鬼到底是谁,我只知道他是武哥背后的人!”
“警察同志我知道错了!你们放过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李复收拾好桌面站起身:“放不了你,自己干了什么事心里不清楚吗?今天这些口供只能减刑。”
“李复,郑执,先休息半小时。”方谨呈的声音从耳麦传来,“让技术科把牛晋贤的口供和监控画面做比对,重点标记他提到‘魔鬼’时的微表情。”
“明白。”李复和郑执异口同声地应下,收拾着桌面上的案卷,眼底的红血丝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方谨呈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站在监控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在办公室待久了,尚诗情准备出去活动活动。
刚出办公室的门,尚诗情对上了楼梯口一个女人的视线。
那人披着时髦外套,穿金戴银,面色却苍白凝重,看到尚诗情时整个人露出害怕的神情。
“尚……尚诗情?”
第55章
那是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尚诗情的脚步顿在原地, 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记忆里那张带着婴儿肥、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的脸,被岁月磨去了青涩,添上了精致的妆容和挥之不去的疲惫。
金饰在她脖颈间晃出冷光, 与她苍白的脸色形成刺眼的对比。
“裴幼宜。”
她的声音很淡, 听不出情绪,只是目光落在对方攥得发白的手指上。
裴幼宜像是被这声称呼定住了,先是瑟缩了一下, 随即又强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嗯, 让你失望了。”尚诗情顺势靠在墙上,打量着眼前的人。
裴幼宜的声音打颤, 眼神却死死黏在尚诗情身上,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十七, 你能不能等我一下?就半个小时, 不, 十分钟就好。我有话跟你说, 很重要的话。”
尚诗情没点头, 也没拒绝,只是看着楼梯口匆匆赶来的警察,对方朝她点了点头,又对裴幼宜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幼宜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警察走了,临进询问室前,还不忘冲尚诗情喊了一句:“我很快的!你一定要等我!”
尚诗情站在原地,看着裴幼宜的背影, 她没回方谨呈的办公室,而是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滑开,带着消毒水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尚诗情垂眸走进轿厢,按下一层的按钮。
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下降的失重感短暂而轻微。
尚诗情离开市局后进入了其旁边的一家酒店,她下到负一层的地下车库,从外套里层的口袋里摸出车钥匙。
昏黄的光线落在空旷的车位上,一辆黑色迈巴赫安静地停在角落。
尚诗情按了下口袋里的车钥匙,解锁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副驾的储物格里躺着一套熨烫平整的黑色西装,剪裁考究,面料是进口的高支羊毛,领口别着一枚低调的铂金袖扣。
后座的置物架上,一双全新的裸色高跟鞋静静摆放着,鞋跟细而稳,衬得鞋型愈发精致。
一月的车库比室外更冷,尚诗情却没有丝毫犹豫,在驾驶座上快速换了衣服。
宽大的衬衫被她随手扔在副驾,合身的西装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形。
她对着后视镜理了理衣领,又弯腰穿上高跟鞋,再抬眼时,眼底的清明里多了几分冷冽的疏离。
发动车子时,车载屏幕显示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七分。
雨丝裹着寒气,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来回摆动,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到达市局门口抬手看表时,指针刚过十点半。距离裴幼宜进去,刚好半个小时。
足够了。
裴幼宜离开审讯室左顾右盼没看到尚诗情,下意识想去刚刚尚诗情出来的地方寻找,被郑执一把拦下。
“不要在公安局乱逛,谢谢配合。”
裴幼宜被郑执的声音定在原地,脸上的慌乱更甚,却也只能悻悻地收回脚步,快步走出市局大门。
雨丝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疼,她拢了拢身上的时髦外套,金饰在冷空气中碰撞出细碎的声响,脚步匆匆地往市局斜对面的街道走。
那里是出租车常停的候客点,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就在她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里,伸手准备拦车时,一道刺眼的车灯突然从斜前方扫来。
裴幼宜下意识地抬手遮眼,嘴里忍不住低骂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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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
等她适应了光线,放下手时,一辆黑色迈巴赫正安静地停在她面前,车身干净,没有一丝泥点,与街道上那些被雨水打湿的车辆形成鲜明对比。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冷冽而熟悉的脸。
尚诗情坐在驾驶座上,黑色西装的领口线条利落,衬得她的下颌线愈发清晰。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裴幼宜身上,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上车。”
裴幼宜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几乎是立刻绕到副驾驶座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动作快得像是怕尚诗情会突然反悔。
车内的暖气很足,与外面的湿冷形成天壤之别。
裴幼宜打了个寒颤,却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车内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她偷偷抬眼看向尚诗情,对方正目视前方,指尖轻轻搭在方向盘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十七……”裴幼宜的声音带着哭腔,刚一开口就被自己的哽咽打断,“你真的等我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尚诗情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发动了车子。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临街的咖啡店门口,尚诗情熄了火,推门下车,裸色高跟鞋踩在积水里。
裴幼宜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进了店才发现,这里竟在自己家附近!
尚诗情选了最角落的位置,抬手招来服务员,只点了两杯热美式。
裴幼宜坐在对面,手指绞着衣角,金饰的光芒在暖光下有些晃眼,却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
“十七,你知道吗?牛晋贤他完了。”裴幼宜终于憋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桌面上,“警察问了我好多事,他那些烂摊子,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一点都不知道啊!他现在被抓了,家里的钱全被冻结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控诉:“他大我十岁!当年要不是他一直追我我怎么会嫁给他!”
尚诗情挑了挑眉。
“十七啊,”裴幼宜握住尚诗情放在桌面上的手,“他比我大十岁,长得又丑,我跟着他受了多少委屈?现在他没钱了,连个依靠都给不了我,我要跟他离婚!我必须跟他离婚!”
裴幼宜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贪婪的渴望:“十七,你现在不一样了。你开迈巴赫,穿名牌西装,你肯定很有钱对不对?你帮我,帮我请最好的律师,帮我尽快跟牛晋贤撇清关系,把我应得的财产拿回来!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啊!”
尚诗情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她端起桌上的热美式,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朋友?”尚诗情的声音很淡,却像一条毒蛇不断侵蚀着裴幼宜的心脏,“你把我的事情告诉陌生人,叫吴昭罗雅霸凌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是朋友?”
她往前倾了倾身,眼底的冷冽几乎要将裴幼宜冻僵:“你嫁给牛晋贤,图的是他的钱;你现在要离婚,图的是能全身而退;你找我帮忙,图的是我手里的资源。裴幼宜,你从头到尾,心里只有你自己。”
尚诗情的目光落在她脖颈间的金项链上:“你脖子上的金饰还在,就说明你手里还有余钱。你找我,不过是觉得我好拿捏,觉得我念旧情。”
裴幼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那些小心思,那些藏在眼泪和控诉背后的贪婪,被尚诗情一语道破,暴露在暖黄的灯光下丑陋得令人作呕。
“我不会帮你。”尚诗情放下咖啡杯,声音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牛晋贤的下场,是他咎由自取。而你的结局,是你自己选的。”
裴幼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终于被羞愤冲昏了头脑。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放在一旁的包,狠狠瞪了尚诗情一眼:“尚诗情,你别太过分!你以为你现在很了不起吗?你不过是个……”
“不过是个没用的残疾人?”
后面的话,裴幼宜只是咬着牙没敢说出来,却被尚诗情平静的道明。
裴幼宜起身快步冲出了咖啡店。玻璃门被她甩得哐当作响,带进来的冷风卷着雨丝,吹得尚诗情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尚诗情坐在原地,看着裴幼宜跌跌撞撞地冲进雨幕,看着她在狼狈地跑回家,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刚好是上午十一点。
人终将会因为自己的贪婪变得丑恶,变得面目全非。
哪怕是曾经温温柔柔的裴幼宜也因为越来越疯狂的心思遭到了应有的报应。
“你还是把她送到了她家附近,好善良啊菲奥娜。”
尚诗情没有抬头,指尖摩挲着咖啡杯壁的温度:“地址是她自己暴露的,我只是顺道。”
亨利坐在裴幼宜的位置上,他的笑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尾音拖得长长的:“顺道?菲奥娜,你从公安局开车到这里,绕了整整三条街。要是这都叫顺道,那我每天绕着泰晤士河跑三圈,是不是也能算晨练?”
尚诗情终于抬眼,看向窗外雨幕里裴幼宜消失的楼栋,眼底的冷冽淡了几分,却依旧没什么情绪:“她的存在,还有最后一点价值。”
“价值?”亨利的声音里多了丝玩味,“我还以为你是念着那点不值钱的旧情,特意送这位‘老朋友’回家呢。毕竟……不是谁都能让我们冷静自持的菲奥娜,在市局门口等上半个小时,还特意换了一身行头演这么一出。”
尚诗情端起咖啡杯,将最后一口苦涩饮尽,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留恋:“行了,送我回市局。”
“切,天天就惦记着你那老情人。”亨利眼里流露出一丝不爽。
第56章
“‘卡斯杯’结束我们就回英国, 你没必要这么说他。”
亨利撇撇嘴,快步跟上她,推门时顺手替她挡了下迎面而来的冷风:“知道了知道了, 我们冷血无情的菲奥娜, 眼里从来只有任务。”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话说回来,裴幼宜那点价值, 真够得上你费这功夫?我看她除了哭和要钱, 什么用都没有。”
尚诗情没回头,径直走向迈巴赫, 雨丝打在她的发梢,瞬间凝成细小的水珠:“她嫁给牛晋贤五年, 见过的人和听过的密语也许比我们查到的还多。刚才她没说透, 是还在试探我, 等她走投无路, 自然会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两人坐进车里, 暖气驱散了身上的湿冷。
亨利发动车子,瞥了眼副驾上闭目养神的尚诗情,忍不住又开口:“回了英国,你打算怎么办?真要彻底跟过去一刀两断?仇都不报了?”
尚诗情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雨幕模糊了霓虹,也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还能怎么办, 只能尽快恩怨两清了。”
“人各有命,他选择了这条路,我的路,我也早选好了。”
言毕, 时间差不多了,尚诗情慢悠悠地把衣服换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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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如果方谨呈没有选这条路的话,你想把他带回去吧。”
“差不多。”
亨利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车子微微偏移了半寸。
他迅速回正方向,侧头看向尚诗情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与戏谑,语气却掺了点认真:“差不多?那你欠我的情呢?”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尚诗情叠西装的动作稍停,抬眼看向后视镜。
随后理了理袖扣上的纹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帮我脱身,我记着。”
亨利苦笑:“帮你脱身的是老头,你没必要记在我身上。”
车子很快停在市局对面的巷口,尚诗情推门下车前,亨利忽然叫住她:“喂,菲奥娜,万一方谨呈发现了你的身份,你真能下手?”
尚诗情的脚步顿了顿,半晌才淡淡开口,声音散在雨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没有万一。”
亨利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来中国前,两人的一次争吵。
菲奥娜刚刚离婚,亨利带着玫瑰去她家庆祝,却得知她要回国。
“那我呢?十多年前的事情就这么重要吗?!”亨利气红了眼,死死拽着菲奥娜的肩膀。
菲奥娜狠狠掰开他扣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指节用力得泛白,语气冷硬却藏着翻涌的情绪:“重要!比什么都重要!全靠执念撑着我活到现在!要不是为了这个我早就死了!”
亨利的手猛地攥紧,指节青筋暴起,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肩骨,却又在瞥见她泛红眼眶的瞬间,骤然松了几分,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喉结疯狂滚动了两下,猛地将她往怀里带,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力道重得像要将人嵌进自己骨血里。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滚烫的呼吸砸在她颈间,混着压抑的哽咽:“那尚闻津呢?你死了他怎么办?!我怎么办?!你为什么不为我们想想啊?!”
菲奥娜浑身一僵,随即像被烫到似的挣扎,手肘狠狠撞向他胸口,趁着他吃痛松劲的间隙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你疯了?!”
“亨利!我是你舅妈!”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亨利眼底所有的炽热与疯狂。
亨利整个人僵在原地,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翻涌而上的是浓烈的自嘲与不甘。
“舅妈?”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破碎的笑意,一步步后退,指尖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温度,“你到现在还拿这个堵我?老头说的好听,帮你获得英国国籍,他什么心思我能不清楚吗?”
“他什么心思关我什么事?我拿到了英国国籍,拿到了股份,他死了,他的心思关我什么事!”菲奥娜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红丝交错。
“菲奥娜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逼我?!你没有心!”
菲奥娜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戳中软肋,眼底瞬间漫上红雾,却偏要反驳嘶吼,声音里带着破碎的沙哑:“亨利!我爸妈都被报复而死!我怎么办!”
“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少爷是不会懂的!”菲奥娜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冲破防线砸在地板上,转瞬就洇成一小片湿痕,“你生来锦衣玉食,身后有家世兜底,可我呢?”
“从十七岁到现在,我每天打三分工,我日复一日的写音乐,才换来认识你的机会!”
“尚闻津是我唯一的软肋,我必须查清真相,才能让他以后安安稳稳活下去,不用再走我的老路!”
亨利被她吼得僵在原地,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无措,方才的怒火瞬间被心疼碾得粉碎,他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却被菲奥娜猛地挥开。
“别碰我!”她后退一步,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挺立的野草,“你不懂那种活在阴影里的滋味,不懂睁眼闭眼都是亲人惨死画面的煎熬!我回国不是一时冲动,是赌上性命也要做的事,你要么看着,要么走,别再拦我!”
她还是走了。
亨利刚过21岁,他不明白28岁的菲奥娜经历过什么。
他教菲奥娜格斗,教她计算机,教她如何虚伪、无情,希望她日后过的开心-
尚诗情推开方谨呈办公室的门,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里面冲出来抱住她:“姐姐!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是时漆,小姑娘眼眶通红,胳膊紧紧搂着尚诗情的脖子,生怕她再次消失。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郑执姐说你出去了,我不敢乱跑,就一直守在这儿。”
话音刚落,时漆肩膀一抽一抽的,带着后怕的委屈:“方队刚才过来问你在哪,我答不上来,他脸好沉,说我看管不严,差点就要罚我去整理三年的旧卷宗了!我好怕,怕你不回来了,也怕被方队责罚……”
尚诗情僵着的脊背缓缓放松,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声音也比方才对亨利时柔和了许多:“是我不对,下次出去我会告诉你的。”
方谨呈闻声抬眼,视线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眉峰微蹙却转瞬舒展,神色依旧沉稳,没半分多余波澜。
“十七。”
“干嘛?”“在!方队!”
两人同时应声,时漆吓得立马松开尚诗情站直,向方谨呈行了一个军礼。
方谨呈揉了揉眉头,向时漆摆摆手:“没叫你,你先出去。”
“是,这就滚!”时漆又是一个军礼,麻溜的关门离去。
办公室门合上的瞬间,屋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静得能听见窗外雨丝打在玻璃上的轻响。
方谨呈还拿着裴幼宜的口供,目光落在尚诗情衣角沾着的湿痕上,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去见裴幼宜了?”
尚诗情走到桌旁坐下,随手拂去肩头碎发,语气没什么波澜:“碰巧遇上。”
方谨呈点点头,给她倒了杯红茶,问道:“裴幼宜跟你说了什么?她嘴里那句‘牛晋贤的勾当我全不知道’,可信度太低。”
尚诗情微微抿了一口,拿起口供翻了两页,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嘴上却淡淡道:“无非是哭穷求帮忙,想跟牛晋贤撇清关系,顺带提了些当年的旧事,没什么有用的。”
她突然顿了顿:“茶不错。”
“当然。”方谨呈指尖摩挲着杯壁,抬眼时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昨天开会有新进展,刘不凡有个手下叫‘魔鬼’。”
尚诗情握着茶杯的手微顿,抬眼看向他,眼底清明无波:“‘魔鬼’?你怎么知道?”
方谨呈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雨点淅淅沥沥落在玻璃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风,却带着千斤重量:“你知道吗,我们最近查到一个境外代号,叫‘魔鬼’,几次给我们递线索,却又藏得极深,像是在暗处操控着什么。”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尚诗情:“那人很懂我们的查案节奏,也清楚毒贩的脉络,心思缜密,下手利落。我有时候会想,‘魔鬼’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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