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男已经跳上驾驶座,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后视镜里红蓝交替的灯光正飞速逼近,警笛声像催命的鼓点,砸得人心头发紧。
“操!尤宴那女人来得这么快!”疤脸男咬牙骂了一句, 猛踩油门,面包车像头失控的野兽,在狭窄的土路上疯狂颠簸。
尚诗情被甩在车厢角落,左胳膊的剧痛再次炸开,断裂的骨头像是要戳破皮肤,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疼得浑身发抖。
她侧过头,透过车窗缝隙看到警车越来越近,车顶的警灯在夜色里划出刺眼的光,心里却没有丝毫放松。
她知道,这群真正的“亡命之徒”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段绒蜷缩在车厢另一侧,脸色白得像纸,眼泪无声地砸在裤腿上,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尚诗情面色苍白,却任用眼神示意她别怕,指尖悄悄摸索着车厢壁,想再找到一点能自救的东西。
可车厢里除了几个破旧的麻袋,只有满地的碎石子,她的左手完全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笨拙地扒拉着,掌心很快被石子磨出了血。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迅速停车投降!重复!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迅速停车投降!”
三辆警车迅速跟上,紧追不舍。
“再快!再快点!”瘦猴趴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盯着追来的警车,声音里满是慌乱,“前面有岔路!往左边走!那边是烂尾楼,能躲!”
疤脸男猛地打方向盘,面包车狠狠往左拐,轮胎碾过路边的杂草,溅起一片泥水。
后面的警车反应极快,立刻跟了上来,两辆车在土路上展开了一场生死追逐,警笛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还有面包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搅成一团,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吓人。
尚诗情的头被晃得昏昏沉沉,左胳膊的疼痛已经麻木,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她不能晕过去,妈妈还在后面追着,朋友们肯定也在想办法找她,她必须撑到获救的那一刻。
突然,面包车猛地加速,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往旁边倒去,右手刚好碰到了一个麻袋。
袋口的麻绳松了些,露出里面装着的东西——是几块锋利的碎玻璃,应该是之前运货时剩下的。
来不及思考了!
尚诗情的心跳瞬间加快,她悄悄用右手把碎玻璃抠出来,藏在掌心。
玻璃边缘很锋利,很快就划破了皮肤,鲜血渗出来,染红了掌心,可她却像没感觉到疼一样,紧紧攥着——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
“快到了!前面就是烂尾楼!”瘦猴大喊,手指着前方。
尚诗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果然有一栋黑漆漆的建筑,没有窗户,只有裸露的钢筋和水泥框架,像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怪兽。
面包车在烂尾楼前停下,疤脸男立刻跳下车,打开后车门,一把拽住尚诗情的头发:“快下来!别耍花样!”
尚诗情忍着疼痛,被他拖进烂尾楼。
里面满是废弃的钢筋、水泥块和破旧的木板,风从没有墙壁的缺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在哭。
段绒被瘦猴拉着跟在后面,脚步踉跄,眼神里满是恐惧。
疤脸男把尚诗情推到一根钢筋旁,用绳子把她绑在上面,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她跑不掉,才松了口气。
瘦猴则靠在墙边,大口喘着气,手里还紧紧攥着甩棍:“大哥,现在怎么办?尤宴肯定很快就到了!”
“慌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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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男扯下脸上沾着灰尘的口罩,露出下颌一道狰狞的刀疤——那道疤从嘴角延伸到耳下,正是通缉令上阿坤最醒目的特征。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尤宴要的是她女儿的命,只要这丫头在我手里,她就不敢轻举妄动。”
话音刚落,烂尾楼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尤宴带着一队警员站在楼下,手里的枪稳稳对准二楼的阿坤,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阿坤,放下武器,释放人质。你逃不掉的,外面已经被我们全面包围了。”
“把你的枪放下!”阿坤大喊,尤宴也如愿放下手枪。
“包围?”阿坤冷笑一声,一把拽过尚诗情,匕首抵在她的脖颈上,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尤局,你敢往前走一步,我就先让你女儿见血!我要一辆加满油的车,十分钟内送到,否则——”
他的匕首猛地往下压了压,尚诗情脖颈的血珠顺着皮肤往下滑,渗进衣领里,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否则我就把这丫头一刀捅死!再从二楼扔下去!”阿坤的声音裹着戾气,在空旷的烂尾楼里回荡,“尤宴,你是要你的警察职责,还是要你女儿的命,自己选!”
尤宴的指尖微微收紧,耳朵上的通讯耳麦没了声音,对面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了。
枪身的凉意透过掌心往上窜,可她的眼神依旧稳得像深潭:“阿坤,你想要的是活路,不是鱼死网破。车我可以给你,但你必须先放了人质她们只是无关的孩子,没必要跟着我们耗。”
“无关?”他的目光扫过尚诗情和段绒,眼神里满是狠戾,“这两个丫头,我只能带一个走,另一个,就留在这里给你当纪念。”
尚诗情的身体僵住了,脖颈处的疼痛让她头皮发麻,她的眼眶慢慢湿润,仿佛知道自己马上要被牺牲。
可她更怕阿坤真的对段绒下手——这个和她素不相识的女孩,已经被绑架了半个月,不该再为她承受更多。
她想开口让妈妈别答应,可嘴里的布条还没解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里充满焦急。
段绒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哭喊——她知道,自己越是害怕,阿坤就越会用她来威胁尤宴。
阿坤藏得很好,藏在烂尾楼的一个死角,警方狙击手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只能看到他握着刀卡在尚诗情脖子上的那只手。
这个距离狙击一定会伤到尚诗情,狙击手无奈请示尤宴。
尤宴对着耳麦点两下,示意狙击手待命。
周围的空气凝固,警员们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尤宴,等着她做决定。
尤宴深呼吸片刻才开口:“放开另一个女孩。”
虽然知道对于尤宴来说段绒是人民群众需要首先被救助,但是从尤宴冰冷的口中道出还是让尚诗情有些沉闷。
阿坤盯着尤宴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在耍花招,见她始终站在原地没动,才冷笑一声,冲瘦猴抬了抬下巴:“把那丫头带过来。”
瘦猴立刻拽着段绒的胳膊,把她推到楼梯口,动作粗鲁得让段绒踉跄了几步。
阿坤则死死攥着尚诗情的头发,匕首依旧抵在她的脖颈上,声音里满是威胁:“让她下去!要是有警察敢碰她,我就立刻杀了这丫头!”
尤宴对着身后的警员递了个眼神,两个警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段绒护在身后,慢慢往楼下退。
段绒回头看向尚诗情,眼里满是愧疚和担忧,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会让阿坤更激动。
尚诗情看着段绒安全退到楼下,心里松了口气,可脖颈处的匕首却又紧了些,锋利的刀刃再次划破皮肤,疼得她忍不住皱紧眉头,掉下一滴眼泪。
“车呢?我要的车怎么还没来!”阿坤见段绒已经安全,立刻对着尤宴大喊,语气里满是急躁,“已经过了三分钟了!再不来,我就真的动手了!”
很好,他急了。
尤宴抬眼看向二楼的阿坤,声音依旧冷静:“车已经在路上了,还有一分钟就到。你再等等,只要车到了,我保证让你安全离开,绝不拦你。”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目光紧紧盯着阿坤的动作——她在等机会,等阿坤因为急躁露出破绽。
尚诗情也意识到了妈妈的意图,她悄悄用右手攥紧藏在掌心的碎玻璃,慢慢摸索着绑在身上的绳子。
她双手全是血,绳子已经被划开了大半,只要再用点力,就能挣脱了。
她深吸一口气,故意往旁边倒了一下,肩膀重重撞在阿坤的胳膊上。
“你他妈别乱动!”阿坤被她撞得晃了一下,立刻怒吼着用手去推她,手里的匕首也跟着晃了晃。
就在这一瞬间,尤宴突然动了——她猛地往前冲,同时从腰间掏出备用手枪,对准阿坤的手腕扣下扳机!
“坤哥!”
第27章
千钧一发之际!瘦猴猛地扑倒阿坤和尚诗情, 自己挡下了子弹!
子弹穿透瘦猴肩胛骨的瞬间,沉闷的枪响在烂尾楼里炸开,鲜血溅在阿坤脸上, 也溅在尚诗情被绑着的手腕上。
阿坤被瘦猴的身体压得踉跄两步, 看清倒在地上抽搐的手下,眼里瞬间燃起疯狂的怒火。
他本以为瘦猴只是贪生怕死的跟班,却没想过这蠢货会替他挡枪, 这是他唯一的兄弟啊!
“妈的!你找死!”阿坤一把推开瘦猴的尸体, 猩红的目光死死锁住尚诗情,刚才被撞开的匕首重新被他攥紧, 刀刃上还沾着瘦猴的血,在昏暗里泛着诡异的光。
他没再管楼下的尤宴, 也没提要车的事, 满脑子只剩“报复”!
是这个丫头的挣扎让他乱了阵脚!是尤宴的算计让他折了人手!他要让这对母女付出代价!
尚诗情看着瘦猴的尸体, 心脏像被攥住般发疼, 可更让她恐惧的是阿坤此刻的眼神——那是一种破罐破摔的狠戾, 仿佛要把所有怒火都发泄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绑在钢筋上的绳子拽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坤一步步逼近,手里的匕首越来越近。
“尤宴!你看清楚了!这是你选的!”阿坤对着楼下嘶吼,声音因愤怒而变调,“你不是要保人民群众吗?那我就毁了你最在乎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猛地攥住尚诗情还在流血的左手。
那只曾握过小提琴弓、曾在比赛中弹出流畅旋律的手, 此刻在他掌心像件任人宰割的玩具。
尚诗情的瞳孔骤然收缩,左手断骨处的疼痛还没消退,此刻被阿坤死死攥着,更是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想挣扎, 想尖叫,却被嘴里的布条堵得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和汗,一起砸在阿坤粗糙的手背上。
“嗤——”
匕首毫无预兆地刺进尚诗情的左手掌心,从指根到手腕,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鲜血瞬间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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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而出,染红了钢筋,也染红了阿坤的手背。
“啊啊啊啊!”
“啊!!!!不要!!!!!”
尚诗情疼得眼前发黑,左胳膊的断骨疼和手掌的刺痛拧在一起,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神经,她甚至能感觉到刀刃划过骨头的冰冷触感——
这只手,好像真的废了。
她已经绝望到不想逃跑了,意识昏沉。
“啊!!!!”她尖叫着,尖叫声精准地刺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十七!”楼下的尤宴看到这一幕,再也维持不住冷静,声音里满是颤抖,她猛地举起备用手枪,却怕再次伤到女儿,手指扣在扳机上迟迟不敢发力。
身后的警员想冲上去,却被尤宴抬手拦住——阿坤还攥着尚诗情,此刻硬闯只会让女儿更危险。
阿坤拔出匕首,看着尚诗情掌心不断涌出的血,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尤宴,看到了吗?你女儿的手废了!她再也拉不了小提琴了!你不是想当英雄吗?我就让你的英雄梦,碎在你女儿的血里!”
他说着,还要再刺第二刀,却没注意到尚诗情被鲜血浸透的右手——那只藏着碎玻璃的手,已经悄悄磨断了最后一截绳子。
尚诗情忍着剧痛,用尽全力将掌心的碎玻璃往阿坤的胳膊上扎去!
“你去死吧!”尚诗情已经快疯了,用尽全力刺上去!
玻璃尖刺穿透阿坤的衣袖,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比刚才的匕首伤还要疼。
阿坤痛得惨叫一声,攥着匕首的手松了松,尚诗情趁机往后一缩,左手从他掌心挣脱,依旧疼得不能动。
她再没有力气,瘫在地上。
尚诗情的意识像被投入冰窟,一点点往下沉。
左手掌心的剧痛还在疯狂窜动,可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身体顺着钢筋往下滑,最后瘫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阿坤狰狞的脸、瘦猴的尸体、钢筋上的血迹,都渐渐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扭曲的噩梦画面。
她的右手还攥着那半截碎玻璃,掌心的血和玻璃边缘的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可她却感觉不到疼了——比起左手的伤,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你个小畜生!”阿坤捂着流血的胳膊,还想再抓尚诗情,却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尤宴带着警员冲了上来!
刚才阿坤刺向尚诗情时,注意力全在报复上,完全没察觉自己已经暴露在警方的视线里,之前的死角优势早已消失。
他一惊,慌忙在身上摸索着什么。
阿坤的手在腰间疯狂摸索,指尖终于触到冰冷的枪身——那是他藏在裤腰里的备用手枪,本想留到最后突围用,此刻却成了他孤注一掷的凶器。
他猛地拔枪,枪口抖着对准瘫在地上的尚诗情,眼里满是同归于尽的疯狂:“既然跑不了,那就让你女儿给我陪葬!”
尚诗情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意识彻底懵了。
左手的剧痛还在钻心,可此刻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只有一种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她甚至能想象到子弹穿透身体的瞬间——
原来她还是没能撑到最后。
“不要!”尤宴的嘶吼声几乎要撕裂空气。
她距离阿坤还有几步远,根本来不及夺枪,眼看枪口就要扣动扳机,她没有半分犹豫,猛地扑向尚诗情,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枪口。
“砰!”
“……”
这一刻,巨大的空间里,就只有她、母亲、那颗子弹。
那颗子弹像潮水一般,把她的脑海洗得一片空白。
周边像是静音了,没有任何声音,那些声音也跟她无关了。
子弹穿透尤宴的肩胛骨,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警服,顺着衣摆滴落在尚诗情满是血的手背上。
“妈!”尚诗情的意识瞬间清醒,看着妈妈倒在自己身上,后背不断涌出的血。
她疯了一样想抱住妈妈,却因为左手的伤疼得浑身发抖,只能用右手死死攥着妈妈的胳膊,眼泪混着血一起砸下来,“妈!你别有事!别有事啊!”
阿坤也没想到尤宴会扑过来挡枪,愣了一秒,刚想再补一枪,身后的警员已经冲了上来,一把将他按在地上,枪被夺掉,手铐“咔嚓”一声锁死了他的手腕。
他还在疯狂挣扎,嘶吼着要杀了尚诗情,却被警员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尤宴被尚诗情抱着,看着自己被制服。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尚诗情对着楼下大喊,声音因为恐惧和心疼变得嘶哑。
她小心翼翼地托着尤宴的身体,怕碰疼她的伤口,眼泪滴在妈妈苍白的脸上。
尤宴靠在女儿怀里,忍着剧痛,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血和泪,声音虚弱却温柔:“再见。”
“我不要拉琴了!我只要你没事!”尚诗情哽咽着,紧紧抱着妈妈,“以后我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让你担心了,你一定要好起来……”
楼下的救护车很快赶到,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上来。
他们看到尤宴时,眼神瞬间凝重,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后背的伤口,用无菌纱布临时按压止血,慢慢将她挪到担架上。
“你也受伤了,先跟我们去医院处理伤口。”医护人员扶住还想往担架边凑的尚诗情,她的左手还在渗血,校服袖子早已被染红。
脸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脸上的泪痕混着血污,看起来狼狈又让人心疼。
“我要跟我妈一起!”尚诗情挣扎着,目光死死黏在担架上的尤宴,生怕自己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妈妈。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呼喊:“妈!十七!”
尚诗情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人冲了上来,脸上满是焦急——是哥哥!
“哥!”尚诗情哭喊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细得像蚊子叫,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哥……”
尚诗情愣住了,尤南也停下动作,循声看去——
段绒站在阴影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眶通红,看着尤南的眼神里,既有久别重逢的依赖,又有因这场变故生出的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尤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段绒的脸看了几秒,记忆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身影,渐渐与眼前的少女重叠。
“小绒?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多年不见的妹妹,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还卷入了这场悲剧。
段绒咬着下唇,眼泪掉了下来,刚想往前走一步,却看到尚诗情被医护人员扶着转身,准备上另一辆救护车。
尚诗情的眼神掠过尤南和段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十七……”尤南察觉到妹妹的目光,刚想伸手叫住她,救护车的车门已经“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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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
引擎声瞬间响起,红蓝交替的灯光再次亮起,划破烂尾楼周围的昏暗,呼啸着往医院方向驶去。
尤南往前追了两步,却只抓到一阵带着尘土的风,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远的鸣笛声,和空荡荡的空气。
警员们清理着现场,瘦猴的尸体被抬走,钢筋上的血渐渐凝固,只有风还在空荡荡的建筑里呜咽,像是在诉说这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抉择。
第28章
医院长廊的消毒水味, 混着未散尽的血腥气,在尚诗情鼻端萦绕了整整七天。
直到第八天清晨,护士轻轻抽走她左手手背上的输液针, 她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一场生死, 而且活下来了。
右手虎口处的碎玻璃划伤还裹着纱布,稍微用力就牵扯着疼,后背被钢筋蹭破的皮肤也还在隐隐作痛, 但这些都抵不过心底那声庆幸——
活着, 真好。
尚诗情第一次发现左手不对劲,是在医院病床上的第三个清晨。
那天护士来换药, 先解开她后背的纱布,淡粉色的新肉从结痂的伤口边缘冒出来, 触目惊心。
接着才轮到左臂, 层层缠绕的纱布拆开时,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手背的皮肤泛着手术后的淡粉色, 掌心那道从指根划到手腕的疤痕, 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深深嵌在皮肉里。
护士帮她活动手指,她却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麻木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扎,连弯曲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别着急,神经恢复需要时间。”护士一边帮她重新缠上纱布,一边柔声安慰, “你还年轻,慢慢养,总会好起来的。”
“还能拉小提琴吗?”尚诗情声音沙哑,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的疤痕, 动作牵扯到虎口的伤口,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你的小提琴一定很厉害吧?”护士避开她眼底的失落,笑着转移了话题。
尚诗情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却暖不透那片麻木的皮肤。
第五天下午,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尤南提着保温桶走进来。
他身上的警服还没来得及换,袖口沾着些灰尘,眼下的乌青重得很。
“我熬了鸡汤,你喝点补补。”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尚诗情后背的纱布,又落在她的左手上,眼底的愧疚深了几分,“后背的伤还疼吗?医生说你昨天换药时,疼得差点哭了。”
尚诗情没理他,头转向另外一边闭上眼睛。
尤南想触碰她的手顿在原地,指尖悬在离她手背几厘米的地方,最终还是轻轻落回了身侧。
良久,他打开保温桶盖子,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乳白色的瓷碗被他小心地捧出来,鸡汤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热气氤氲着他的眉眼,让眼底的愧疚更显真切。
他垂着眼,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带着难以掩饰的小心翼翼,说:“对不起,我确实向你隐瞒了段绒。”
尚诗情闭着眼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眼,只是后背抵着枕头的弧度紧了些。
“我比你大五岁,我十二岁回家之前生活在云巅,外婆家里。”
尤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瓷碗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外婆因为我是外孙经常针对我,比如说心情不好就饿我一顿,冬天让我睡在没有暖气的偏房,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喂猪、挑水。”
尚诗情的睫毛又颤了颤,悄悄睁开一条缝,透过眼尾的余光看着哥哥的侧脸。
她从没听过哥哥提小时候的事,只知道他十二岁才被爸妈接回家。
那时候他已经比同龄孩子沉默很多,总是默默帮家里干活,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客气。
“有一次我发高烧,烧到快四十度,外婆说我像装的,连口水都没给我倒。”
尤南的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以为自己要熬不过去了,是段绒的父亲,路过外婆家,看到我躺在柴房里,把我抱去了他家。”
“小爸和父亲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们看到我那个样子,就跟外婆商量,想把我接过去养。”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点细碎的光,“外婆巴不得少个累赘,一口就答应了。我到他们家的时候,段绒才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颗糖跑过来,说‘哥哥,吃糖,不疼了’。”
尚诗情慢慢睁开眼,看向窗外。
“他们待我很好,小爸是个残疾人,他教我写字,父亲教我骑自行车、游泳,段绒总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哥哥’地叫。”
尤南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想起了那些温暖的日子。
“后来外婆去世了,母亲想接我回家,我犹豫了很久,小爸跟我说‘回家吧,亲生父母总比我们更疼你’。我走的时候,段绒抱着我的腿哭,让我不要走。”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要不是这次——”他自嘲地笑一声,“呵,要不是这次,我都要忘记我在云巅生活过了。”
“你都不知道妈妈在云巅的老家吧,她从来不提那个封建迷信又重男轻女的地方。”
尤南的声音沉了下去,指尖在瓷碗边缘蹭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梳理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旧事。
尚诗情终于彻底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
她确实从没听过妈妈提老家,只是于西京偶尔在收拾衣柜时,看到妈妈藏在最底层的一件靛蓝色土布衫,布料粗糙,领口还绣着一朵早已褪色的山茶花。
有一次她好奇地问起,妈妈只是把布衫叠好放回原处,说“以前的旧东西,留个念想罢了”,再没多说一个字。
“妈妈其实只比我大十六岁,当年外婆为了生儿子,把刚满十六岁的她送嫁,彩礼全给舅舅读书用了。”
尤南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鸡汤,油花在水面上划出细碎的纹路,“她怀我的时候偷偷去参加了高考,刚生下我就去上大学了。”
“我后来听小爸说,妈妈第一次偷偷回云巅看我,是在我八岁那年。”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我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背着比人还高的柴捆,在泥路上摔得满身是泥,却不敢哭——外婆说我要是敢哭,就罚我一天不准吃饭。”
尚诗情的心脏一揪,她想象着年轻的妈妈站在槐树下的样子,想象着小小的哥哥在泥里挣扎的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
“所以……十七,我知道你一直恨她,现在她死了,你能原谅她吗?”
尤南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尚诗情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她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没有恨她……”尚诗情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右手紧紧攥着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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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妈妈的是“怨”,可直到她真的离开,直到听到哥哥说起母亲过去的事,她才明白,那些所谓的“怨”,不过是因为太在乎,太希望得到母亲的关注和陪伴。
但是母亲至死都没有认可过她,哪怕是一句称赞。
“其实,我从来没有恨过她……”尚诗情哽咽着,左手无意识地抬起,却因为神经损伤而僵硬地悬在半空,“我只是……只是还没来得及跟她说,我其实不怪她了。”
“我只是想让她再多爱我一点,哪怕只有一点……”
尤南看着妹妹崩溃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放下手里的碗,轻轻伸出手,把尚诗情搂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后背和左手的伤口。
尤南的手掌轻轻覆在尚诗情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他没再说话,只是用沉默的拥抱接住妹妹所有的委屈。
母亲追悼会那天,天阴得厉害,风裹着细碎的雨丝打在车窗上。
尤南一身警服,推着轮椅走过来时,尚诗情正盯着自己的双腿发呆。
医生说,后背的伤口刚做完缝合,暂时还不能正常行走,需要靠轮椅过渡。
她看着轮椅的黑色扶手,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刚想伸手推开,尤南已经弯下身,把她轻轻挪到轮椅上:“慢慢来,医生说再过两个月就能恢复了。”
轮椅的轮子碾过医院门口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尚诗情裹着黑色的大衣,左手藏在宽大的袖口,指尖依旧没什么知觉,右手却紧紧攥着尤南递来的素色胸花。
“今天来的人会很多,都是妈妈的同事。”尤南帮她把胸花别在衣襟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不想说话就靠着我,没关系。”
殡仪馆的礼堂前,整齐排列着警用摩托车,闪着的警灯在阴雨里格外刺眼。
穿藏青色警服的人沿着台阶站成两排,看到尤南推着轮椅过来,纷纷侧身让开一条路,肩章上的银色徽章被雨水打湿,却依旧透着庄重。
尚诗情垂着眼,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惋惜,有敬重,还有对尤宴的怀念。
尤南推着轮椅慢慢走进礼堂,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毯没什么声响。
正前方的遗像里,尤宴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四角星花清晰可见,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眼神明亮,像她在西京时每次出门执勤前的样子。
遗像下方摆着花圈,最前排的两个花圈缎带上,写着“市局全体警员敬挽”,白色的菊花在阴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素净。
“要看看吗?”尤南轻声问。
尚诗情点了点头,轮椅停在灵柩前。
妈妈躺在里面,依旧穿着那套警服,左手边放着她的警帽,帽檐上的国徽擦得锃亮。
她想伸手碰一碰妈妈的袖口,左手却像被冻住般沉重,只能用右手轻轻搭在棺木边缘,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让她想起妈妈最后躺在她怀里时,渐渐变冷的体温。
“尤局是我们市局最年轻的女局长,去年抗洪,她在堤坝上守了三天三夜,连饭都是随便扒两口。”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走到轮椅边,声音带着哽咽。
哀乐声响起时,全场的警察齐齐敬礼,手臂挥动的声音整齐划一。
尚诗情看着那些举过头顶的右手,看着他们肩章上闪烁的徽章,突然明白妈妈为什么总说“警服穿在身上,就有不能退的责任”。
追悼会进行到一半,市局的政委走到轮椅前,递给尤南一个红色的盒子。
“这是尤局的一级英模奖章,她牺牲前刚破获了跨境贩毒案,这是她应得的荣誉。”政委的声音很沉,“她生前说,要是有一天她不在了,就把奖章给你,说你比她有出息。”
“谢谢。”尤南接过盒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打开时,看到一枚金色的奖章躺在红色丝绒上,背面刻着“一级英雄模范”的字样。
仪式结束后,尤南推着轮椅往外走,警员们依旧站在台阶两侧,有人悄悄递来一把伞,遮住尚诗情头顶的雨丝。
走到门口时,尚诗情突然开口:“哥,停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礼堂上方悬挂的“沉痛悼念尤宴同志”的横幅。
什么是爱呢?
爱是你拼死救我,还是死前都在想弟弟。
其实我早就不恨你了妈妈,我只是想你认可我一句,再关心我一点。
我爱你,还有爸爸。
爸妈,下辈子不要遇到我了。
“走吧。”
风卷着几片白色的菊花瓣飘过,落在轮椅的扶手上。
尚诗情只淡淡瞥了眼便收回目光,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摩挲。
她轻声说:“哥,我们回医院吧。”
尤南推着轮椅转身,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喊了声“十七”。
尚诗情顿住,回头时,看见段绒站在礼堂门口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束白色的小雏菊,花瓣被雨水打蔫了几片,像她此刻无措的模样。
第29章
段绒旁边还站着一个尚诗情不认识的男人, 他身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口系着同色系真丝领带,即使站在阴雨天的礼堂阴影里, 面料上细腻的纹路也难掩质感。
皮鞋锃亮, 沾着几点雨珠却不见半分泥污,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模样。
他身形挺拔,鬓角虽染了些霜色, 却丝毫不显老态, 反而透着常年身处上位的沉稳气场,与周围一身警服的肃穆截然不同。
察觉到尚诗情的目光, 男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的轮椅和藏在袖口的左手上时,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段绒攥着小雏菊往前挪了两步, 声音怯生生的:“十七, 这是我爸爸。”
尚诗情微微点头。
“父亲。”尤南率先开口, 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往前半步, 像是在确认眼前人的身份信息。
时隔二十多年,当年抱着他从柴房回家的怀抱,如今只剩记忆里模糊的温度,可眼前人身上沉稳的气场,却与记忆重叠。
男人的目光落在尤南身上,先是掠过他□□上的星花,再落到他眼下的乌青,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那动作不算重,却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熟稔与疼惜:“长大了, 比小时候结实多了。”
他的声音醇厚:“这些年没少让你受委屈。”
“没有。”尤南摇头,目光转向尚诗情,语气软下来,“这是我亲妹妹,尚诗情。”
男人的视线重新落回轮椅上,这次看得更久些。
他注意到尚诗情藏在袖口的左手,也看见她衣襟上别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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