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知道鼎的存在,也确实去过洞府。”八翅蜈蚣爬近几步,“但他没找到鼎,是因为鼎根本不在洞府。葛仙师设下障眼法,将鼎藏在‘鼎骨’之中,而归林子,只是鼎的‘活锁’。”
虾道人冷笑:“那老番僧,倒是聪明,拿半截线索当救命稻草。”
“他更聪明的是,把线索喊得全山皆知。”陈阳摊开手掌,那滴水已蒸发殆尽,只余一点微凉,“现在,所有盯着葛仙遗泽的眼睛,都以为鼎在归林子手里,或者在他藏匿之处。没人会想到,鼎就在他骨头里,等着有人剖开它,用血去叩门。”
他转身,目光扫过八翅蜈蚣与虾道人:“田冲和崩长歌,这场夺舍,恐怕拖不了太久。”
八翅蜈蚣触角微颤:“为何?”
“因为……”陈阳指尖凝聚一缕真元,轻轻点在归林子眉心,“归林子的血契,正在衰弱。他死了,血气流逝,鼎的禁制,也在松动。”
话音未落,归林子眉心那点朱砂痣,竟悄然褪色,化作一道细微裂痕。裂痕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青铜光泽,一闪而没。
虾道人神色陡然肃然:“鼎……要醒了?”
“不。”陈阳摇头,声音低沉如古钟,“是鼎,在找新的……祭品。”
洞外,风雪愈烈。一道雪浪猛地撞上岩壁,碎成千片晶莹,其中一片,恰好映出山顶雪地上那个被积雪覆盖的“人形”。雪堆之下,崩长歌盘坐如初,可那雪堆边缘,不知何时,已悄然渗出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雾。
雾气蜿蜒,如活物般,正朝着山下方向,无声蔓延。
陈阳静静凝视着那缕白雾,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田冲前辈……怕是等不及了。”
话音落下,他袖中那枚血玉简,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一座荒芜古庙檐角,一只乌鸦振翅而起,漆黑羽翼掠过残破匾额——匾上朱砂斑驳,依稀可辨“峨眉”二字。
庙内,一尊蒙尘的女娲石像,左眼窟窿里,不知何时,燃起了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火焰跳动,映照石像嘴角,竟似微微向上弯起。
风雪漫天,山巅孤寂。陈阳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洞内深处,脚步踏在冰面上,发出清越回响,如同叩击某座古老山门。
他要去的地方,不是抱朴山,不是葛仙观。
而是峨眉。
那里,有他绑定的第一座山,也是他赶山之路的。而此刻,山门之上,那柄曾斩断万古阴云的剑胚,正发出低沉嗡鸣,剑身之上,一道崭新的、蜿蜒如龙的山岳纹路,正悄然亮起微光。
光晕所及之处,洞顶冰棱无声融化,滴落的水珠坠入下方寒潭,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倒映的并非洞顶冰岩,而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巍峨山峰——峰顶,一面古朴铜镜悬于虚空,镜面混沌,却有一行血字,正缓缓浮现:
【山灵已醒,首劫将至。】
陈阳脚步未停,径直踏入潭中。寒水及膝,刺骨,却在他体表自动凝成薄薄一层金鳞。他抬头,望向铜镜倒影,镜中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脸,可那瞳孔深处,却有两座山峦的虚影,正缓缓旋转,一明一暗,一静一动。
八翅蜈蚣追到潭边,急声道:“喂!小友!田冲和崩长歌还没分出胜负,你这就走?”
陈阳没有回头,只抬手,轻轻一划。
水面骤然裂开,一条由纯粹灵气凝成的山径,自潭底延伸而出,直通云霄。山径两侧,冰晶凝结成嶙峋怪石,石缝间,几株荧光苔藓悄然绽放,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青光。
“他们争的,是肉身。”陈阳的声音随山风飘来,清晰无比,“而我要去争的……是这座山。”
山径尽头,云海翻涌,隐约可见一座断崖,崖边,一株千年铁杉虬枝盘曲,枝头悬着一枚青玉葫芦。葫芦微微摇晃,葫芦嘴朝向山径,仿佛在等待一个赴约的人。
虾道人站在潭边,望着那条通往云海的灵气山径,忽然笑了。他甩了甩彩云剑,剑锋映着洞内幽光,竟也泛起一丝温润青色。
“好小子。”他低语,随即一步踏出,身影化作流光,紧随陈阳而去,“赶山……这才刚开个头呢。”
八翅蜈蚣愣在原地,八只复眼齐齐瞪圆,望着那条山径,又看看潭中归林子那具渐渐失去光泽的法身,最终,它狠狠一跺脚,六条腿同时发力,化作一道紫光,追着那抹青色,冲入云海。
风雪依旧,可山巅之下,已有某种东西,悄然改变。
雪地上,那具被积雪覆盖的躯体,胸口位置,雪层忽然向下凹陷了一小块。紧接着,一缕更淡、更细的白雾,自雪层缝隙里钻出,悄无声息,融入山风。
风,正朝着峨眉的方向吹。
而峨眉山巅,那面悬于虚空的铜镜,镜面混沌渐散。血字之下,一行新的墨迹,正缓缓浮现,字迹苍劲,力透镜背:
【山主,已启程。】
字成刹那,镜面轰然爆开万千光点,如星雨倾泻,尽数没入脚下山峦。整座峨眉山,自山脚至峰顶,所有古木、溪流、断崖、云海,乃至栖息其间的飞禽走兽,皆在同一瞬,微微一颤。
仿佛,沉睡万载的巨灵,睁开了第一只眼。
陈阳踏上山径,足下灵气翻涌,托起他身形。他并未御空,只是行走,一步,便是十里。山风猎猎,吹得他青衫鼓荡,长发飞扬。袖中血玉简,持续发热,那热度,不再灼人,却如心跳般,一下,又一下,与他自己的脉搏,渐渐同频。
他不知道山顶的战斗何时结束。
他只知道,当那缕白雾彻底消散于山风,当铜镜血字彻底显形,当峨眉山所有生灵感知到那股源自山核深处的、古老而磅礴的脉动——
真正的赶山,才刚刚开始。
山径尽头,云海翻涌如沸。陈阳抬手,拨开浓雾。
雾散处,断崖矗立,铁杉苍劲,青玉葫芦悬于枝头,轻轻摇晃。
他伸出手,指尖距离葫芦,尚有三寸。
风,骤然止息。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葫芦内,传来一声极轻、极悠长的……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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