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就不是姜施主之物,姜施主又何必执念呢?”
如意和尚摇了摇头,“姜施主费了这么大的力气,让人把我带到这里,就为了六百年前的这么一段因果?”
六百年了,一根人参,你记到了现在,未免也...
雪风骤然停了半息。
不是风歇,而是整片山巅的气流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截断。云丹躺在雪窝里,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沫,混着雪水,在他灰败的袈裟前洇开一片暗红。他盯着陈阳,眼珠凸得几乎要裂出眼眶——不是惊惧,是彻底的错愕,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是一尊早已看穿因果、手握生死簿的阎罗。
虾道人眉梢一挑,彩云剑垂在身侧,剑尖嗡鸣未止,却已悄然敛去杀意。他没问为什么,只将目光投向远处——山腰处几道元神如游蛇般倏忽隐没,又在更高处的断崖后重新聚拢,像嗅到血腥的秃鹫,盘旋,低伏,静待撕咬。
陈阳弯腰,从雪地里拾起那枚血玉简,指尖在边缘轻轻一摩,玉面泛起微光,隐约浮出一行细小篆文:“巴青阳,见简如见崩。”他没看云丹,只将玉简收进袖中,动作平缓,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走。”
话音落地,虾道人袖袍一卷,数十枚镇魂钉叮当回鞘,化作七点寒星没入腕间。云丹浑身僵硬,穴道虽封,神识却清,听得这一个字,心脏猛地一坠——不是赦免,是放行,更是宣判。
果然,陈阳转身便走,连多一眼都未施舍。虾道人紧随其后,足不点雪,踏风而行,衣袂翻飞如墨鹤掠空。两人背影刚消失在风雪褶皱里,云丹身下积雪突然“咔嚓”一声脆响,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他瞳孔骤缩。
下一瞬,三道黑影自雪层之下暴起!不是修士,是三具裹着玄铁鳞甲的傀儡尸,眼眶嵌着幽蓝磷火,双臂赫然是两柄淬毒钩镰,钩尖滴落的液体落在雪上,“嗤”地腾起青烟。
云丹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嗬嗬声,想催动真元,可镇魂钉如钢钉楔入命门,神魂被死死钉在泥潭里,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第一具傀儡钩镰横扫,直取他颈项——
“铛!”
金铁交鸣炸裂耳膜。
一道银光斜刺里劈来,精准斩断钩镰,余势不减,将那傀儡尸腰斩为二,断口处涌出腥臭黑血,尚未落地便被冻成冰渣。
云丹猛抬头。
雪幕深处,一名枯瘦老妪拄杖而立,灰布裙裾猎猎,手中一柄乌木杖顶端镶嵌的骷髅头空洞眼窝里,正缓缓淌下两行暗红血泪。她身后,两名青面童子各持一盏纸灯笼,灯焰幽绿,映得四周雪色发青。
“青蚨门……血泪婆婆。”云丹牙关咯咯作响,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老妪没答,只将乌木杖往地上一顿。咚!雪地无声震颤,三具残尸倏然僵直,傀儡丝线寸寸绷断,碎成齑粉。她枯枝般的手指朝云丹一勾,一道血线自他断臂伤口飙射而出,缠上乌木杖——血线尽头,竟牵着一枚赤色符印,正是方才陈阳打偏的那道生死咒印!
“呵……”老妪喉间挤出破锣般的笑,“大轮寺的咒,沾了血,倒比佛经还香些。”她舌尖一舔,血线瞬间蒸发,符印在她掌心扭曲变形,化作一缕猩红雾气,被她吸入口中。她浑浊的眼珠泛起一层诡异油光,佝偻的脊背竟微微挺直了几分。
云丹浑身汗毛倒竖——她在炼咒!
生死咒印本就霸道,中者痛不欲生,可若被外人强行抽取反噬,施术者自身亦会遭反噬重创。但眼前这老妪,竟似饮鸩止渴般,将咒力当补药吞食!
“婆婆饶命!”云丹嘶吼,嗓音撕裂,“我知葛仙鼎下落!鼎中有延寿丹,更有……更有《太乙炼形图》残卷!”
“图?”老妪眼皮一掀,血泪簌簌而落,“葛老头当年,就是靠那图,把肉身炼成了活鼎炉……可惜,他炼鼎时,忘了留一口气给后来人。”她枯指一弹,血泪化作三枚赤珠,悬于云丹额前三寸,“你既知图,便替我寻图。寻不到……”她顿了顿,枯唇裂开,露出森白齿缝里蠕动的半截蚯蚓,“便做我的新血引。”
话音未落,三枚赤珠倏然没入云丹天灵。他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破碎画面:抱朴山云海翻涌,一尊青铜鼎悬浮峰顶,鼎腹刻满游走符文,鼎盖缝隙里,渗出粘稠如蜜的金液……画面一闪即逝,剧痛却如钢针扎进神魂,他仰天惨嚎,指甲深深抠进雪地,指缝迸出血珠。
老妪已转身离去,青面童子提灯相随,身影融入风雪,唯余一句阴冷话语飘散:“七日之内,若无回音……你断臂处,会先长出第三只手。”
云丹瘫在雪窝里,浑身抖如筛糠。断臂伤口不再流血,反而开始渗出细密血珠,在雪地上聚成一只歪斜的“卍”字。他望着陈阳离去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那年轻人根本不是放他走,是把他当成一块扔进狼群的腐肉,任由那些觊觎葛仙遗泽的饿鬼,啃噬殆尽。
风雪复又狂啸。
陈阳与虾道人已在半山腰一处背风岩洞停下。洞口垂着冰棱,寒气逼人。八翅蜈蚣早已被放出,正蹲在洞内石台上,用六条腿夹住归林子那具焦黑法身,触角高频震颤,嗡嗡作响。
“查到了?”陈阳拂去肩头积雪,声音平淡无波。
八翅蜈蚣触角一顿,转过身,八只复眼齐齐盯住陈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查到了……但不对劲。”
它爪尖一划,法身胸膛裂开,露出内里晶莹如玉的骨骼。骨骼表面,并非寻常灵仙的云纹,而是密密麻麻蚀刻着微型阵图,阵图中心,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鼎虚影缓缓旋转。
“这是……鼎骨?”虾道人眯起眼。
“不止。”八翅蜈蚣触角点向鼎影,“鼎影核心,有禁制。归林子临死前,用最后真元,将鼎的坐标与禁制钥匙,封进了自己骨髓最深处。”它爪尖轻叩鼎影,发出金石之音,“钥匙……是‘血’。”
陈阳眸光微闪:“谁的血?”
“他的。”八翅蜈蚣触角指向归林子眉心,“归林子是葛仙师嫡传弟子,但并非血脉后人。他能执掌鼎,靠的是以心头血为引,百年供奉。鼎认主,只认这一脉血契。崩长歌夺舍田冲肉身时,田冲残留的血气……或许,也能触发禁制。”
洞内一时寂静,唯有冰棱融化滴水之声,嗒…嗒…嗒…
陈阳走到洞口,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在掌心迅速消融,化作一滴清水,映出他眼底沉静的寒光。
“所以,云丹说的……半真半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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