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杨万岳……可是您弟子?”他忽然问道。
空中寂静片刻。
“杨万岳?”李玄罡的声音里竟有一丝笑意,“那个倔驴?他不是吾弟子,却是吾‘剑冢’最后一任守墓人。一千二百年前,吾将归墟剑封于金夹山腹,命他看守三百年。他倒好,守了六百年,还嫌不够,把剑冢改成了洞府,把自己也炼成了法身……”
陈阳一怔:“那无头法身……”
“是他自己斩的。”李玄罡淡淡道,“他说,头颅留着,总想着过去;斩了,才能一心向前。可惜,他终究没等到吾归来,便坐化于洞府之中。那罐中头颅,是吾当年赐他的‘守心印’,非为囚禁,而是护持神魂不散,待有缘人启封。”
原来如此。
陈阳心头豁然开朗。
难怪杨万岳的道文与玉璧一致,难怪他能在金夹山复活法身——他守的从来不是一座空冢,而是一份等待千年的托付。
“你既识得他,又证得混元,便说明天意未绝。”李玄罡的声音渐趋缥缈,“归墟剑,可认主,亦可拒主。若你愿承吾志,便以混元之气,贯入剑柄青玉珏中。”
陈阳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那一缕灰蒙蒙的混元之气再度浮现,比先前更加凝练,更加稳定。
他没有急着注入。
而是凝视着青玉珏。
玉中云气,竟开始缓缓旋转,仿佛一颗微缩的星璇。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珏的刹那,异变陡生!
青玉珏内云气骤然爆开,化作一道虚影——不是李玄罡,而是一个身着素袍、面容清癯的中年道人,手持一卷竹简,正立于云海之巅,背后一轮金乌西沉,天地间唯余他一人一卷,寂寥而坚定。
陈阳心头剧震:“杨万岳!”
那虚影并未看他,只是低头展开竹简,用朱砂笔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八个字:
【混元非果,乃行之始】
写罢,虚影抬眸,目光穿越千年时光,直直落在陈阳脸上,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随即消散于无形。
玉珏恢复平静,云气依旧流转。
陈阳久久伫立,胸中气血翻涌,不是惊惧,而是滚烫。
原来,杨万岳从未真正死去。
他的神念,早已藏于这枚玉珏之中,静待今日。
他不是守墓人,是引路人。
他写的不是箴言,是邀约。
混元非果,乃行之始——
混元之气,从来不是终点,而是。
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陈阳不再犹豫,掌心混元之气,如溪流汇海,徐徐注入青玉珏。
“嗡——”
玉珏亮起,不是金光,不是青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灰白之色,仿佛混沌初开前的第一缕光。
整柄归墟剑剧烈震颤,九条盘龙自剑脊游出,在空中盘旋一周,龙口齐张,喷吐出九色光华——金、青、赤、玄、黄、白、紫、墨、银,九色交融,最终坍缩为一点,没入陈阳眉心!
“啊!”
陈阳闷哼一声,双膝一软,单膝跪地。
不是屈服,而是承接。
海量信息,如洪流灌顶——
不是剑诀,不是心法,而是一幅幅画面:
山崩地裂,地脉奔涌,他立于火山口,引岩浆为剑;
雷云压顶,万电劈落,他踏云而上,以雷霆淬锋;
江河倒灌,浊浪滔天,他立于浪尖,借水势养刃;
罡风撕裂,空间震颤,他立于风口,采风息锻鞘……
这不是招式,是“炼”。
炼山为骨,炼火为锋,炼水为韧,炼风为速。
四大属性,不再是体内真元,而是他手中的锤、砧、火、风——锻造混元之剑的四大工坊!
最后一幅画面,是他站在一片灰白虚空之中,面前悬浮着一柄尚未成型的剑胚,通体混沌,无锋无锷,却让陈阳感到前所未有的亲切——
那是他的剑。
也是他的路。
信息潮水退去,陈阳缓缓抬头。
归墟剑静静悬浮于他面前,剑身金光尽敛,只余温润玉质般的光泽。剑脊上九条盘龙,如今清晰可见每一片鳞甲之下,都隐有微光流转,仿佛活物。
他伸手,轻轻握住剑柄。
没有抗拒,没有排斥,只有一种血脉相连般的熟悉。
就在他握紧的刹那,整个石室地面轰然塌陷!
不是崩坏,而是下沉——整座石室,竟如电梯般急速下降!
两侧石壁飞速掠过,陈阳却纹丝不动,归墟剑横于胸前,剑尖垂地,剑气如护盾,隔绝一切乱流。
不知过了多久,下降终于停止。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无比的地下剑冢,呈现在陈阳面前。
方圆十里,纵横如棋盘,密密麻麻,插满了剑。
不是凡铁,不是灵兵,而是……剑意所凝之剑!
一柄柄剑,或斜插于青砖,或横卧于石台,或倒悬于穹顶,或半埋于沙砾——每一柄,都散发着迥异的气息:有凌厉如霜者,有厚重如岳者,有诡谲如雾者,有悲怆如秋者……少说也有上万柄!
而在这万剑中央,一座九层石台拔地而起,石台顶端,静静悬浮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剑无铭文,无装饰,甚至看不出材质,只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自剑尖蜿蜒而下,贯穿整剑。
陈阳瞳孔一缩。
那裂痕的形状……竟与他气海中混元珠表面的纹路,分毫不差!
“此乃‘未竟’。”李玄罡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却已不再是从剑中传来,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脚下大地,来自头顶穹顶,来自万剑齐鸣:“吾毕生所求,尚未完成。今日,交予你手。”
陈阳仰望那柄“未竟”之剑,久久无言。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江湖恩怨、门派争斗、个人荣辱。
而是——一条无人走过的路。
一条以四大属性为薪柴,以混元之气为火焰,以万剑为磨刀石,以整个天地为剑炉的……混元大道。
他缓缓抬手,归墟剑锋,遥指“未竟”。
剑尖微颤,嗡鸣不绝。
万剑响应,齐齐震颤,声如潮汐。
这一刻,陈阳终于明白,为何萧崇义说,这是“赶山”。
不是赶野兽,不是赶山民。
是赶山——赶尽心中迷障,赶散旧日桎梏,赶开前路阴霾。
然后,以剑为犁,开山辟路。
他迈步向前,脚步沉稳,踏过万剑阵列,走向那座九层石台。
身后,归墟剑轻鸣,似在低语:
“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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