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
陈阳浑身一僵。
它……看到了？
那竖瞳缓缓转动，锁定了他。
一股冰冷彻骨的窥探感，顺着视线钻入识海，仿佛有无数细针，正试图刺穿他记忆最深处的屏障——峨眉山巅的晨雾、黄金空间里堆叠的药材、太一钟内诸烈盘坐吐纳的影像、甚至……赵映取出浑天珠时，指尖微微发颤的细节。
“它在读取你的因果！”蚩魉厉喝，“闭神守一，观想峨眉金顶！莫让它攫取你命格烙印！”
陈阳咬破舌尖，剧痛令神智一清，立刻依言观想——峨眉金顶云海翻涌，大光明咒如梵音流转，金顶之上，一尊金身佛陀盘坐，手持杨柳枝，洒下点点甘露，洗刷识海尘埃。
竖瞳中的画面开始模糊、扭曲。
可就在此时，灰白雾气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傀儡，不是鬼物，而是一个极年轻、极清越的男声，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倦怠，像是刚睡醒的少年，懒洋洋掀开眼皮，看一眼蝼蚁挣扎。
“咦？”
“原来是你呀。”
陈阳心头狂跳。
这声音……他听过！
不是在帝陵，是在峨眉山脚下，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
当时他刚收服第一头山魈，正踏着泥泞小路回村，路边茶棚里坐着个穿青布衫的少年，手里捏着根草茎，叼在唇边，见他路过，笑着扬了扬下巴：“喂，赶山的，你鞋底沾了三十七片山鬼叶，踩碎两枚萤火虫卵，还偷摘了老槐树三颗果子——不给香火钱，是要遭报应的哦。”
陈阳当时只当是个嘴贫的闲汉，笑着塞了包烟过去，那人接了，又把烟原样推回来，说：“我不抽这个，我抽……命。”
说完，便起身走了，青布衫没入雨幕，再未出现。
此刻，这声音却从灰白雾气中再度响起，带着同样的笑意，同样的熟稔，仿佛他们从未分别。
“你炸了田冲？”那少年声音轻飘飘问道，“用的……浑天珠？”
陈阳喉头发干，一个字也答不出。
雾气中，竖瞳缓缓闭合。
灰白雾气如潮水退去，三具无面人形轰然坍塌，化作三捧灰烬，随风而散。
地上，只剩三截断裂的银线，末端还滴着黑血。
“走。”蚩魉收起木杖，声音低沉，“此处已不安全。傀儡既现，说明‘蜃楼阵图’已被激活，整个帝陵内宫，都在它的镜渊覆盖之下。再留下去，你我都会成为下一个倒影。”
盘升拾起一截银线，指尖捻动，银线竟在掌心扭动如活物，倏忽钻入他掌纹之中，消失不见。
“蚀心傀线，沾之即染。”他淡淡道，“我已将其封于血窍，待回族后，以九转雷火焚净。但此物……本不该在此处重现。”
蚩容刀归鞘，目光如刃：“苍帝宫覆灭三千年，蜃楼阵图早已失传。能复刻此阵者，必得苍帝亲授，或……得其遗骸为媒。”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陈阳脸上。
陈阳心头一沉。
遗骸？
他忽然想起——北宫封土堆喷发岩浆时，田冲毫不犹豫跃入其中。
他以为田冲是去取天火珠。
可若……天火真人陵寝之下，埋的并非宝物，而是苍帝遗骸的一部分呢？
苍帝肉身不朽，即便陨落，残躯亦是天地至宝。若田冲寻回法身，又得苍帝遗骸淬炼，那旱魃尸仙之境，岂止是战力飙升？
那是……证道根基。
“你们……”陈阳声音发涩，“早知道田冲会来北宫？”
蚩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织母入陵前，曾以‘织命丝’卜了一卦。卦象显：‘赤焰焚天，青尸破墓，帝骸现，蜃楼开’。她知田冲必赴北宫，却不知他所图为何。故遣虾道人同行，实为监视——可惜，虾道人……未归。”
陈阳脑中轰然一响。
虾道人没归？
系统至今未播报狩猎奖励。
那就意味着——他还活着。
可若活着，为何不现身？为何任由田冲独闯北宫？为何任由傀儡在此设伏？
除非……
他早已叛了。
或者，他根本就是傀儡背后的那只手。
陈阳指尖冰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错估了局势。
田冲不是孤军深入。
织母不是被动等待。
衰牢族三人，也不是偶然相遇。
这整座帝陵，从南宫到北宫，从萧绝影之死到白离陨落，从浑天珠爆炸到傀儡现身……全是一盘棋。
而他，不过是棋盘上，一枚刚刚被推至风口浪尖的卒子。
“小友。”蚩魉忽然伸手，枯瘦手指按在他肩头，力道沉稳，“太一钟内，白泽与腾蛇，皆是我族旧识。你收他们入钟，是救，不是囚。此事，我代他们谢你。”
陈阳怔住。
“但太一钟，终非久居之所。”蚩魉目光灼灼，“白帝遗宝，需白帝血脉方可真正掌控。你既非白帝后裔，强启钟门，反噬之危，远胜外敌。若信得过我三人，可随我们入‘盘龙台’——那里有苍帝宫旧日禁制，亦有白帝当年亲手布下的‘守心阵’。你可在阵中养伤、悟法、炼宝，亦可……让太一钟，认你为主。”
陈阳心头剧震。
守心阵？
白帝亲手所布？
那岂非意味着，白帝当年，早已预料到今日之事？预料到会有鸿帝一脉的弟子，持钟入陵，身陷绝境？
“为什么是我？”他哑声问。
蚩魉望着他，目光深邃如古潭：“因你鞋底，沾过山鬼叶；因你指尖，染过萤火虫卵；因你摘下老槐果时，曾对树说‘谢了’——你身上，有山野的诚，有生灵的敬，有……鸿帝当年未曾丢弃的东西。”
陈阳怔然。
原来那个雨天的青衫少年，不是玩笑。
他是来验他的。
验他是否配得上，这口钟。
验他是否担得起，这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劫。
地下河静静流淌，水声潺潺，映着三人身影，也映着陈阳苍白却渐渐坚定的脸。
远处，甬道尽头，一道微弱的金光悄然浮起，如萤火，如星火，如峨眉山巅，第一缕破晓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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