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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8章、长风破浪会有时(第2页/共2页)

房时,岳飞正伏案疾书,听见破门声,只抬眼一笑,将手中玉扳指随手抛向窗外。当时他追出去,在院中槐树根下摸到它,却见玉面已裂,便揣进怀里,再没示人。

    今夜,它竟从城墙砖缝里长了出来。

    张俊攥紧玉扳指,指节泛白。他忽然转身,大步流星走向马厩,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直奔襄阳城北而去。亲兵们追之不及,只闻马蹄踏碎薄霜之声渐远。

    他驰至北门废墟,勒马驻足。月光下,那坍塌的城墙如巨兽脊骨裸露,断面嶙峋。张俊翻身下马,徒步走入瓦砾堆中。靴子踩碎一块青砖,砖下泥土松软潮湿,他蹲身扒开浮土,指尖触到硬物——是一截断矛。矛头乌黑,刃口锯齿状,非锻非铸,倒似用极高温熔融后急速冷却而成,矛杆断口处,嵌着一枚铜钱大的圆形铁片,片上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形如星图,中央凸起一点,正是北斗第七星——瑶光。

    他掏出怀中半枚玉扳指,凑近铁片。月光倾泻,玉与铁片交映,竟在地面投下一圈淡淡光晕,光晕之中,星图缓缓旋转,最终停驻,第七星芒尖所指,正是临安方向。

    张俊怔住。身后忽有脚步声窸窣。他霍然回头,只见陆游拄着拐杖,缓步而来,袍角沾着新泥,手里拎着个竹篮,篮中盛着几颗带泥的南瓜——正是他下令在营中荒地上种下的第一批。

    “张帅也来捡漏?”陆游笑着将篮子放在断墙边,伸手掰开一颗南瓜,“您瞧,这瓜藤长得邪门。昨儿我还见它缠着断矛往上爬,今儿倒好,藤蔓底下全是细白根须,扎进砖缝里,吸的竟是……铁锈味。”

    张俊低头。果然,南瓜根须如银丝般探入砖隙,须尖泛着幽蓝微光,与那断矛铁片色泽如出一辙。

    “陆老,”张俊声音沙哑,“您信鬼神么?”

    陆游剥开南瓜皮,露出金灿灿的瓤,用指甲掐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嚼了嚼,咽下,才道:“我不信。可若真有鬼神,必是人间万民怨气聚成,百年不散,千年不灭。您说岳帅显圣……可曾想过,那圣光之下,照见的究竟是谁的尸骨?”

    张俊浑身一颤。

    “靖康二年,汴梁破,徽钦二帝北狩,宗室贵戚三千余口被掠,途中冻饿死者过半。岳帅班师,百姓跪拦马首,哭求收复故土,他含泪答:‘待从头、收拾旧山河!’”陆游拾起一片南瓜叶,擦了擦手,“可您知道么?那三千俘囚里,有个十七岁的小内侍,姓秦,名欢。他被金人剁了右手三指,逃回临安时,怀里还揣着半块岳帅赐的免死金牌——牌上刻着‘鹏举’二字,背面是血书:‘愿为岳家军灶下奴,不死不休。’”

    张俊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问。

    “后来?”陆游笑了,眼角皱纹深深,“后来他成了内侍省采办司的小吏,专管各军坊物料采买。去年冬至,他经手的三颗‘震雷丸’,原料单子上写着——‘玄甲膏残渣三钱,豆油二两,硝石粉半斤,林氏工坊特供糯米浆一勺’。而那糯米浆的供应商,正是岳雷娘舅家开的米行。”

    张俊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陆游拍拍他肩膀,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张帅。您那右眼跳财,左眼跳灾……可若左右眼一起跳呢?”

    张俊愕然抬头。

    陆游已踱入月影深处,只余清朗笑声随风飘来:“那便是——天翻地覆,乾坤倒转。”

    张俊独自立于废墟之上,夜风卷起他袍角,猎猎如旗。他缓缓摊开手掌,半枚玉扳指静静卧在掌心,月光下,“鹏举”二字幽光流转。远处襄阳城中,百姓燃起篝火,火光映着新贴的告示——“岳元帅坊赈粮发放处”,告示旁,几个孩童正用炭条在地上画岳飞画像,画得歪歪扭扭,却将那金甲轮廓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林舟临走前那句闲话:“城墙还有何意义啊……秦欢思坊。”

    秦欢思坊……秦欢思坊……

    张俊攥紧玉扳指,指甲深陷掌心。原来不是“秦欢思坊”,是“秦欢,思坊”。

    思坊者,思岳家军旧作坊也。思那被焚毁的图纸,思那被沉河的灰烬,思那被碾碎又悄然重生的玄甲膏,思那藏在蜜饯糖衣下的震波丸,思那绣在岳字旗上、却刻进皇城司密档里的“应监军坊”四字……

    他仰天长啸,声震四野,惊起宿鸟无数。啸声未落,忽见南天一道赤色流光划破长空,拖着灼灼尾焰,直坠临安方向。观星台的老吏跌跌撞撞冲出阁楼,颤声高呼:“紫微垣动!帝星移位!”

    张俊静立良久,终于转身,牵马缓行。马蹄踏过断矛,踏过南瓜藤,踏过渗出铁锈红的泥土。他没回营,径直走向城东码头。那里,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泊在柳荫下,船头插着半截残旗,旗上墨迹淋漓,隐约可见“林氏”二字。

    船舱里,林舟正就着油灯数铜钱,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张帅,您这右眼跳得,怕是要跳进钱眼里了。”

    张俊站在船舷,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哐当”一声掷入舱中。刀鞘磕在铜钱堆上,溅起一片叮当脆响。

    “刀给你。”他声音平静,“人,我带走。”

    林舟终于抬头,叼着半截烟卷,烟雾缭绕中笑意微凉:“张帅,您带谁走?”

    “秦欢。”张俊目光如炬,“我要他活着回临安,亲手把这半枚玉扳指,交给官家。”

    林舟笑了,伸手拨弄着铜钱,一枚枚翻过,每枚铜钱背面,都 stamped 着极细的岳字暗纹。“好啊。”他吐出一口烟,“不过张帅,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下次见面,别叫我林舟。”林舟将烟卷按灭在铜钱堆里,火星倏然熄灭,“叫我……林指挥使。”

    张俊一怔。

    林舟已站起身,推开舱门,夜风灌入,吹得满舱铜钱哗啦作响。他背手立于船头,望向临安方向,声音低沉如钟:“大宋禁军改制诏,三日后,自襄阳始。”

    月光泼洒江面,碎成万点银鳞。乌篷船悄然离岸,桨声欸乃,载着半枚玉扳指、一船铜钱、与一个即将改写史册的名字,驶入苍茫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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