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颤抖着接过,展开——纸上稚拙笔画歪斜,却每一笔都用力到划破纸背,横折钩处尤甚,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刻下这个姓氏。他指尖摩挲着那些凸起的墨痕,喉头哽咽,却终究没让一滴泪落下。
此时殿外忽有急报入内:“官家!济南府急递!”
递来的不是文书,而是一截断箭。箭杆乌黑,尾羽焦黑蜷曲,箭镞赫然是半枚银锁——正是刘锜所言那枚熔铸之物。
“这是……”
“赵昚刚发来的战报。”刘锜接过断箭,轻轻一掰,箭杆中空,内藏素绢,“他在章丘北原十里处,截获金国哨骑,缴获此箭。箭是从南岸射来的,蒙古人先动手了。”
赵构霍然起身,抓过绢书,只见上头仅八字:「恩娘无恙,已入我营。蒙古攻寨,金使遁。」
他浑身一震,踉跄两步扶住龙柱,喃喃道:“她……她真跟着元永走了?没挣扎?没喊?没问一句‘你是谁’?”
刘锜摇头:“没喊,没问。她只做了一件事——接过元永递来的斗篷,自己系紧了带子,然后指了指寨中枯井,说了一句:‘底下有地道,通向西岭。’”
赵构怔住。
“西岭?”他茫然重复。
“对。”刘锜目光如刃,“那是当年宗望南下时,为防宋军反扑,秘密修筑的军储暗道。入口在井底,出口在泰山北麓一处废弃道观。恩佑知道。她不仅知道,还知道暗道第三段砖缝里藏着一包火油膏——那是她十二岁时,偷偷刮下祠堂供桌漆皮,混着松脂熬出来的,预备着哪天‘家里来了坏人’就点一把火。”
赵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却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钝刀刮过铁锈:“好……好啊……她记得……她全记得……”
刘锜望着他,声音低沉下去:“她记得的,不只是这些。她记得靖康那年汴京的雪有多冷,记得乳母死前咬断自己舌尖,把血抹在她嘴边,让她舔着活下去;她记得完颜宗望死时,整个上京刮了三天黑风,她躲在柴堆里,听见养父跪在灵前说‘从此我完颜氏,再无人能护你周全’;她记得十七岁那年,有个叫林舟的疯子闯进她闺房,指着墙上她偷偷画的汴京地图骂她‘傻妞,你画错了,艮岳的假山该在西北角,不是东南角’……”
赵构猛然抬头:“林舟见过她?”
“不止见过。”刘锜从袖中又取出一物——一枚半旧的铜铃,铃舌已断,却仍挂着一小截红绳,“这是恩佑十五岁生日,林舟托商队捎给她的。铃铛里塞着张纸条,写着:‘赵恩佑同志,组织上批准你延迟归队,但请务必保持联络频率。另:你爹现在挺惨,每天拄拐问程组有没有消息,建议酌情宽慰。’”
赵构一把夺过铜铃,反复摩挲那截红绳,终于绷不住,老泪纵横。
而此刻,章丘北原,朔风卷雪。
赵昚立于寨墙之上,披风猎猎。他身侧,一袭素色狐裘的女子静立如松。她鬓发微乱,眉目清冷,左手腕内侧一道旧疤蜿蜒如蛇——那是幼时攀树摔落所留。她望着远方渐渐熄灭的烽燧,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裂冰:
“哥,我饿了。”
赵昚一怔,随即解下腰间食囊递去:“有炊饼、酱肉、热茶。”
她接过,咬了一口炊饼,咀嚼缓慢,目光却越过他肩膀,投向南方——那里,济南府的方向,一缕狼烟正徐徐升起,笔直刺入铅灰色的天幕。
“那烟……不对。”她忽然道。
赵昚凝神望去:“哪里不对?”
“狼烟不该这么直。”她抬起手指,指尖冻得发红,“风向是东北风,烟该往西南飘。这烟直上云霄,说明底下烧的不是狼粪,是……桐油混着硝石。”
赵昚瞳孔骤缩:“岳雷?”
她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块焦黑木片,上面刻着几个潦草汉字:「哭柳坳,巳时三刻,引火。」
“不是岳雷。”她抬眼看他,眸光如刃,“是完颜羊蹄。他昨夜就到了。他放的火,不是烧蒙古人,是烧金国宗正寺的册封文书——他要把所有证据,烧成灰,吹进黄河。”
赵昚心头巨震,正欲追问,忽见山下官道烟尘大起。两支骑兵如黑潮对涌:北面是蒙古铁骑,弯刀出鞘,狼旗猎猎;南面是金国轻骑,甲胄鲜明,却人人面带仓皇。而就在两军将撞未撞之际,西侧山坳里骤然腾起数十道火龙——不是焚烧,是爆燃!火光冲天,黑烟如柱,竟将整条官道瞬间吞没!
火光映照下,一骑白马自烟尘中疾驰而出,马上少年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却桀骜的脸,冲着寨墙高喊:
“赵昚!你妹我给你送回来啦——顺便把金国和亲的聘礼,全烧啦!!”
风雪扑面,赵昚却觉热血沸腾。他侧身看向身旁女子,她正静静望着那纵火少年的背影,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忽然转头,直视赵昚双眼,一字一句道:
“哥,现在,该你告诉我——我是谁?”
寨墙之下,烽火燎原,马蹄如雷。而汴京宫中,赵构攥着那枚铜铃,对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终于颤巍巍吐出四个字:
“朕……的女儿。”
话音未落,檐角冰凌坠地,碎声清越,恰似一声迟到了二十年的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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