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时，林舟坐在院子里双手撑在垫子上抬头看着星空，羊蹄坐在旁边摆弄着林舟给他带来的小玩意。
“你给我多几发子弹呗。”
“我给个屁，这玩意是近战防御的，不是给你点炮仗的。”林舟瞥了他一眼...
“一亿人？！”员外郎手里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自己却浑然不觉，只瞪圆了眼珠子，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刚吞下整颗生鸡蛋，“状元郎……您、您是说……大宋……有一亿人？！”
林舟一脚踩在那账本上，鞋底碾了碾纸页，没弯腰捡，只抬眼盯着他：“你户部每年查户口，查的是活人还是死人名册？去年灾荒饿死三十七万，可江南路新增田契八万九千张，临安府新报丁口十二万七千——这十二万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员外郎额角沁出细汗，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林舟往前踱了两步，目光扫过熙攘人群：挑担的农妇把竹筐顶在头顶，筐里青翠欲滴的豆角还沾着露水；穿短褐的学徒一手攥着三枚铜钱，另一手攥着半截油纸包，里面是刚出炉的芝麻糖；几个穿襕衫的书生蹲在摊前争抢一册印得歪斜的《算经新解》，书页边角都卷了毛，却仍被翻得泛黄发亮。
“你看看这些人。”林舟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喧闹的夜风里，“他们不是户帖上干巴巴的墨字，不是州县折子上‘流民暂安’四个字。他们是活的，会饿、会冷、会为了一文钱多讨半勺酱醋，也会为了一双绣花鞋存三个月工钱。”
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西湖水面倒映的万千灯火：“那一盏灯，是一户人家；十盏灯，是一家作坊；百盏灯，是一座镇子；千盏灯……你数得过来么？你户部的账簿，写得下这满湖星火么？”
员外郎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林舟转身，背手望向湖心亭方向——那里，赵构正坐在栏杆上，手里捧着一碗炒蚕豆，一颗一颗往嘴里送，目光追着台上旋转跳跃的少女裙裾。他腿脚不便，坐姿有些歪斜，可脊背挺得极直，像一柄旧剑，鞘已斑驳，刃未锈蚀。
“你以为他在看跳舞？”林舟嗤笑一声，“他在数人头。数今天来了多少人，明天还能来多少，后天若再加三道税卡，还能挤进来多少——他数的不是舞步，是命脉。”
员外郎顺着望去，心头蓦然一凛。
林舟不再看他，抬脚往前走，青布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稳定的回响：“你回去告诉尚书大人，别算今日赚了多少贯，去算明日要添几口铁炉、几架织机、几处学堂。去问城东瓦舍的老师傅，他那套锻铁锤法，能不能教给十五岁的学徒？去问药铺掌柜，他柜子里那三味药材，够不够撑起二十个村的赤脚郎中？”
“可……可朝廷法度，向来以田亩为基，以丁口为纲……”
“法度？”林舟脚步一顿，侧过脸，月光劈开他半边眉骨，阴影落在唇角，“大宋的法度，是三年前定的，还是三十年前？抑或……一百年前？”
他声音陡然低下去，却更沉：“我告诉你——法度不是刻在碑上的字，是刻在活人身上的印。今天这满街的人，他们手上茧子的厚薄、肩头磨破的衣料、孩子脚上补丁摞补丁的草鞋……这些才是真正的法度。你们写的那些条陈，不过是给死人烧的纸钱。”
员外郎踉跄半步，扶住路边一根木桩才稳住身形。
林舟却已迈开步子，朝湖心亭走去。夜风卷起他袖口，露出腕骨上一道旧疤——那是去年冬日，在书院后山砍伐冻僵松枝时，斧刃滑脱留下的。疤痕淡白，蜿蜒如蛇。
亭中，赵构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把最后一粒蚕豆抛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
“嗯。”林舟走到他身侧，也倚着栏杆，伸手捞过他手边那碗蚕豆，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咸香微焦，“豆子不错。”
赵构笑了，嘴角牵动，眼角皱纹堆叠如褶皱的宣纸：“你倒会挑时候来。”
“怕你数着数着，数到自己头上。”林舟吐出一粒豆壳，看它飘进湖水，“你刚才数了几个人？”
赵构没答，只将空碗轻轻搁在石桌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碗沿一道细小裂痕：“我数了七百二十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坐在他爹肩膀上，手里攥着半根糖葫芦，眼睛瞪得比灯笼还亮。”
林舟嚼着豆子，没说话。
“还有四百一十六个妇人，怀里抱着婴孩，背上驮着竹篓，篓里装的是新纺的麻线。”赵构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水波，“她们走路的样子，像一群迁徙的雁。不飞，只是走，一步一步，踩碎自己的影子。”
林舟终于转过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赵构的脸——那张被史书钉在耻辱柱上、被后世唾骂百年、被无数话本妖魔化的脸。此刻在灯影与水光交界处，竟显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不是昏聩者的倦怠，而是负重者卸下铠甲后，裸露在寒夜里的嶙峋筋骨。
“你真信我能活下来？”林舟忽然问。
赵构缓缓转过脸，月光正好照进他左眼，瞳仁深处一点幽光，如深井映星：“我不信你，但我信这个。”他抬起手，指尖划过湖面倒影——那里，无数灯火摇曳，人影晃动，一艘画舫正驶过拱桥，船头挂着的红灯笼，映得水波一片血色温柔。
“你说这是新中国的投影。”林舟望着那片红光，“可中国……从来就不是一个投影。”
“对。”赵构点头，喉结滚动，“所以我要把它从投影里拽出来。哪怕……”他停顿良久，才一字一顿道，“哪怕拽断我的胳膊。”
林舟猛地一怔。
赵构却已站起身，动作迟缓却坚决，他拄着一根乌木杖，瘸着腿走向亭外石阶。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湖岸泥地上，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明日辰时三刻，户部、工部、太常寺、大理寺、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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