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木匠、铁匠、织工、画师、刻版匠、装裱匠、漆器匠、制墨匠……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入坊。不收租金，不限时日，只一条规矩——每日申时末，须交一件成品，或图样，或半器，或口述一法。坊中设‘匠籍榜’，上榜者，优先得官府采买订单；榜末三名，罚扫坊前三日青砖。”

    韩世忠听得直咂嘴：“嘿哟，这哪是作坊，这是军营啊！”

    林舟咧嘴一笑，露出半颗被糖渍染黄的虎牙：“对，就是军营。只不过这次不杀敌，杀的是懒、是陋、是陈规旧矩。我要让临安城里最脏的泥腿子，也能把锤子抡出花来；让最哑的哑巴，也能用刻刀说话。”

    话音未落，东边天际骤然裂开一线金光。

    鸡鸣声自城南破晓而出，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如潮水漫过瓦檐。林舟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鼓胀，仿佛吞下了整片黎明。

    他转身，面对十七衙门代表，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杂音：“章程不必天亮前写完。诸位回去各拟三策：一策安民，二策开源，三策固本。明早卯时三刻，紫宸殿侧廊候着。谁的策子能让官家朱批‘可行’二字，谁的衙门，今年冬俸加三成。”

    没人应声，可每个人都在低头疾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比春蚕食叶更密，比秋雨敲窗更急。

    林舟没再看他们，只拄着一根不知谁递来的枣木杖，一瘸一拐朝宫城方向走去。右腿依旧疼，每迈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犁铧上，可他走得极慢，也极稳，仿佛身后拖着的不是伤腿，而是整座临安城正在苏醒的脉搏。

    他路过一处卖炊饼的小摊，炉火正旺，面香扑鼻。摊主是个独眼汉子，正揉着面团，见林舟走近，忙用围裙擦手，躬身欲拜。

    林舟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轻轻搁在案板上：“两个炊饼，夹酱菜。”

    汉子愣住：“状元爷……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林舟接过热腾腾的饼，咬了一口，烫得眯起眼，“我的规矩就是——你卖饼，我付钱，天经地义。往后临安城所有炊饼铺子，只要挂上‘百工坊合作商户’木牌，三日内，户部派员登门，核验面粉斤两、酱菜缸数、炭火用量。合格者，免三年商税；不合格者……”他吹了吹饼上热气，笑意温凉，“那就换人来卖。”

    汉子怔在原地，手中面团滑落在地，竟忘了去拾。

    林舟已走远几步，忽又驻足，回头道：“对了，你左眼怎么没的？”

    汉子一凛，下意识捂住眼窝：“回爷的话……靖康二年，守汴梁宣德门，箭矢贯目。”

    林舟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刻着“百工坊匠籍”，背面錾着“永昌元年立”五字，递过去：“明日辰时，持此牌，至望仙门外第三槐树下。那里有辆马车，载你去新坊。坊里缺个管火候的师傅，你若愿意，就做首任炉头。”

    汉子双手颤抖接过铜牌，铜面映着他那只浑浊的右眼，也映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光。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砰然一声。

    林舟没等他抬头，转身继续前行。晨风拂过他半旧的襕衫，衣角翻飞如旗。

    他知道，这一日之后，再没人敢说临安是“偏安一隅”。

    因为真正的偏安，从来不是龟缩于江南烟雨，而是把每一寸土地都当成战壕，把每一个百姓都编入战阵，把每一次呼吸都算作一次冲锋。

    而他林舟，不过是个扯旗的人。

    旗上无字，唯余烈焰。

    旗杆之下，是他亲手钉入地底的第一枚楔子——那不是黄金，不是玉玺，而是一枚尚带余温的炊饼，一张写着“免三贯以下商税”的薄纸，以及三百七十四双布满老茧却仍能握紧铁锤的手。

    天光大亮时，他踏进宫门。

    紫宸殿前丹陛静肃，两列禁军持戟而立，甲胄映日生寒。林舟却未趋步上前，只站在汉白玉阶下，仰头望着那扇朱红宫门，久久未动。

    门内，赵构已端坐于御座之上，手中正展开一卷黄绫，上面墨迹未干，赫然是昨夜林舟口述、内侍连夜誊就的《乞免小额商税以活市廛疏》。

    赵构指尖抚过“臣窃以为，税非枷锁，实为血脉。锁得太紧，则血滞而死；放得太松，则血溃而亡。今临安百万生灵，岂可尽缚于三贯之绳？”一行，唇角微扬。

    殿外，林舟终于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石阶冰凉，却似有热流自足心涌起。

    他知道，十日之期，始于此刻。

    而这场横跨千年的巨舰远航，其龙骨，正由他亲手校准方向——不是向北，不是向南，而是向下，深深扎进泥土，扎进灶膛，扎进每一双粗粝手掌的纹路里。

    风过宫阙，卷起他袍角。

    临安，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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