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赵构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玩笑:“所以……你们早知道朕在赌?”
“知道。”林舟答得干脆,“更知道您赌的不是钱,是人心。”
“人心?”
“是人心的底线。”林舟直视赵构双眼,“您赌的是,这世上是否还有人,肯为一句‘粮尽’,放下官袍,脱下甲胄,扛起扁担,走一百里旱路,只为把一袋糙米送到一个不认识的老农手里。”
赵构喉头滚动,良久,才哑声问:“那……朕赢了么?”
林舟没答,只朝擂台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边,飞豹营的年轻将领被人搀扶着踉跄起身,右腿明显跛着,却仍挣扎着单膝跪地,朝着天枢五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木板上,咚咚作响,血混着汗淌下来,在火光下像一道蜿蜒的赤蛇。
“谢……谢诸位大人赐教!”
这一声嘶吼,竟压过了所有喧嚣。
林舟这才转向赵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官家,您不是在赌输赢。您是在赌——这江山,还能不能撑住一次真正的‘忠勇铁血’。”
赵构久久伫立,夜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泛起细纹,笑得肩膀微颤,笑得像个终于等到答案的孩子。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就在这时,码头尽头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一名玄甲骑士疾驰而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封印的密信——漆印上赫然是“枢密院急递”四字。
林舟接过,拆开扫了一眼,面色微变。
赵构见状,立刻问:“何事?”
林舟将信纸递过去,赵构只看了一眼,脸色骤然阴沉如铁。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金主完颜亮已集兵六十万于泗州,檄文称:‘不复汴京,誓不南还。’”**
林舟静默片刻,忽然抬手,将那张薄薄的信纸凑近身旁一盏琉璃灯。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橘红光芒映亮他半边脸庞,阴影浓重如墨。
纸灰飘散,如雪。
“官家。”林舟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臣刚才说的运粮、修路、建仓……现在,得加一条。”
“加什么?”
“加一条——”林舟目光如刀,直刺赵构双目,“加一条‘征兵令’。即日起,凡十八至四十五岁男丁,持本地里正手书,皆可赴临安‘天枢营’应募。不验出身,不查户籍,只测臂力、耐力、识字——三者俱优者,授‘铁血卫’衔;二者达标者,授‘破阵卒’衔;一者合格者,授‘靖安役’衔。”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所有衔职,皆以战功擢升。每斩敌首一级,升一阶;每护粮一车百里,升半阶;每修驿路一里,记功三等。”
韩世忠猛地踏前一步:“臣愿为天枢营首任教习!”
杨存中锵然拔刀,刀锋映火:“禁军精锐,任凭调遣!”
李显忠抱拳,声如洪钟:“三京招抚司,愿捐战马三千匹,箭矢十万支!”
喻九颤巍巍解开腰间布包,抖出一叠泛黄图纸:“老朽这二十年……画了七套水军战船图样。若陛下允准,老朽愿携弟子,三月之内,造出第一艘‘横宋巨舰’!”
最后,虞通天合拢折扇,轻轻叩击掌心:“臣已拟好《天枢募兵诏》,今夜便发雕版。明晨寅时,临安十二门,同步张贴。”
赵构看着眼前六人——一个状元,五个擎天柱石——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湖面涟漪层层扩散,惊起无数宿鸟。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反手一挥,“嚓”一声脆响,剑锋劈断身旁一株碗口粗的垂柳!
断木轰然倾倒,枝叶犹带露水,簌簌洒落。
赵构将剑插进泥土,剑柄迎风而立,宛如一座微缩的界碑。
“自今日起——”他声音响彻湖岸,字字如雷,“朕之诏命,不颁中书,不入门下,唯由天枢营印玺盖验,方为真诏!”
林舟俯身,拾起一段断枝,削去树皮,露出内里洁白木质。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炭笔,在木片背面飞速书写,笔锋凌厉如刀刻:
**“天枢营第一令:即刻起,临安城内所有茶肆、酒楼、勾栏、浴肆、客栈、当铺、船坞、车行……凡营业之所,凡收银之地,凡流通之口,皆设‘天枢柜’。柜中铜钱,五成入国库,三成充军资,两成补民困。柜钥由天枢五人共掌,每日申时,当众开柜,焚香验数。”**
写罢,他将木片递给赵构。
赵构接过,看也不看,直接按在断剑剑柄上。炭迹沁入木纹,与剑鞘古锈浑然一体。
“传朕旨意——”赵构环视众人,目光如炬,“天枢营,即刻开衙。衙署……就设在西湖擂台之下。”
林舟点头,转身欲走,却又顿住,回望赵构:“官家,还有一事。”
“讲。”
“臣昨日收到一封家书。”林舟声音忽然低沉,“来自……汴京。”
赵构浑身一僵。
林舟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纸色微黄,边角磨损,封口处盖着一枚小小朱印——印文是两个篆字:**“故园”**。
他没有拆开,只将信纸平摊在掌心,让火光映照其上。
“信上说,汴京相国寺后巷的老槐树,今年开了三次花。第一次在清明,第二次在端午,第三次……就在昨夜子时。”
赵构盯着那枚朱印,手指无意识攥紧剑柄,指节泛白。
林舟静静等着。
许久,赵构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第三次开花,是不是……花瓣都是白的?”
“是。”林舟答,“一朵红的都没有。”
赵构闭上眼,一滴水珠顺着鬓角滑落,砸在断剑剑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林舟收起信笺,深深一揖:“臣告退。明日辰时,天枢营开衙,第一桩事——查账。”
他转身离去,身影融入灯火深处。
赵构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湖风渐冷,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韩世忠低声问:“官家,这信……”
赵构摇摇头,忽然伸手,将那枚沾着水渍的玉珏从青石上拾起,紧紧攥在掌心。玉冰凉,却压不住他掌中滚烫的脉搏。
“这信……”他望着林舟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是朕……写给自己的。”
夜已深。
西湖水面浮起一层薄雾,如纱如幔,温柔笼罩着这座千年古都。
而在雾霭深处,一艘新造的楼船轮廓悄然浮现——船首未漆,木纹裸露,却已昂首向北,桅杆高耸,如剑指苍穹。
船舷一侧,新凿的铭文尚未上色,字迹新鲜如血:
**巨舰横宋·天枢元年·七月十七日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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