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大锤怔住，铜环晃了晃，忽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一声闷响：“刘铁声，愿效死命。”

    院中一时寂静。蝉鸣骤歇，风也停了。唯有那台短波电台，扬声器里滋啦轻响，仿佛一声遥远的呼吸。

    林舟转身走向程组，压低声音：“猫猫车，十二台全装重机枪，加装甲、加防箭板，再给每台配两名专职射手、一名修理工、一名弹药手。突击队六百人，现在开始实弹射击训练——不用打靶，直接打活猪。猪绑在竹筏上顺汴河放流，射手在岸上追射，命中率低于六成者，刷掉。”

    程组点头，笔尖沙沙落在纸上：“工程爆破组七百人，明日开挖第一段地下通道，从城西马行街直通相国寺地宫。那里有北宋藏经阁旧址，石料齐备，地道出口设在佛塔基座内。定向雷埋设点，我已标在图上。”

    “侦察通信组呢？”

    “斥候二百人，今日起混入各处茶楼酒肆，专听市井闲话、官员密谈、商旅口音；通信兵二百人，每人配一台手摇发报机，密码本用《千字文》加移位密钥，每日凌晨三点校频一次。”程组顿了顿，“另外，我让张侍郎拨了五百斤铅锭——不是造子弹，是做‘铅字’。咱得印自己的《军令条例》《装备保养手册》《伤员急救指南》，识字率不能低于七成。”

    林舟深深吸了口气，暑气灼喉，却压不住胸腔里奔涌的热流。他望向院墙外——那里，汴河水面正反射着碎金般的光，一艘官船缓缓驶过，船头立着个穿绯袍的官员，腰间玉带在日头下刺目生寒。

    “秦桧的人。”

    程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嘴角微扬：“他来得正好。我刚让张侍郎拟了份《军械采购章程》，明后日就要呈进宫去。章程里写了，所有武器零配件，须由‘枢密院直属工坊’统一铸造、编号、验印；凡私贩枪管、击针、复进簧者，无论官民，枭首示众。”

    “你故意让他看见的？”

    “嗯。”程组吹了吹刚写完的墨迹，“他看得懂。这章程，表面是防军械走私，实则把整个江南冶铁、锻造、木作的作坊，全编进咱们的供给链。谁想接活儿，就得按咱们的图纸、工艺、公差干活——不照办？行啊，朝廷新设的‘军工督办衙门’，明天就查封你铺子。”

    林舟终于笑出声，笑声爽朗，惊起檐角一只麻雀：“老程，你这哪是搞军工，分明是在织网。”

    “网？”程组收起纸笔，抬头看向湛蓝天空，“不，是搭桥。等八千人练成，桥就通了——一边是临安宫阙，一边是汴京残垣；一边是赵构的圣旨，一边是咱们的账本；一边是靖康耻，一边是建炎兴。”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悠长号角，呜——呜——，苍凉如裂帛。那是保捷军晨操收队的信号。紧接着，数十骑快马踏着黄尘奔至府邸门前，为首者翻身下马，甲胄铿然，竟是岳云。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晒得黝黑的脸，额角还沁着汗珠，却目光如电。

    “林兄！”岳云大步跨入院中，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家父命我送来此物。”他解下背后包袱，一层层打开——里面不是兵械，而是一叠泛黄纸册，封皮墨迹斑驳，题着四个大字：《武经总要》。

    “家父说，此乃仁宗朝官刻孤本，原存于秘阁。靖康南渡时，他亲率背嵬军护送这批典籍至扬州，途中遇金骑劫掠，仅存此卷。今赠与林兄，盼其……”岳云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盼其真能成事。”

    林舟双手接过，纸页边缘已脆如蝉翼，指尖稍重便恐碎裂。他翻开第一页，一行小楷映入眼帘：“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程组默默走过来，从怀中掏出一支炭笔，在书页空白处轻轻写下一行新字，力透纸背：

    “今察之，非察敌情，实察人心；非察地形，实察物流；非察天时，实察算力。”

    岳云盯着那行字，瞳孔微缩，良久，郑重抱拳：“林兄，若需背嵬旧部助训，岳家军随时待命。”

    “谢了。”林舟合上书册，抬头望向汴京方向——那里，宣德楼的残破飞檐隐现于薄雾之中，像一柄半折的剑，插在历史的脊背上。

    暮色渐浓，晚风捎来一丝凉意。老沈蹲在院角，正用煤块在地上画着高炉剖面图；刘大锤坐在廊下，闭目凝神，手指捻着一枚铜铃，耳廓细微颤动；斥候们已悄然散入街巷，身影融进市声喧嚣；而那台短波电台，扬声器里滋滋声未绝，仿佛一条无形丝线，正将南北两地的心跳，一寸寸缝合。

    林舟站在阶前，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院门之外，与汴河粼粼波光悄然相接。

    他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梦里自己站在巨舰甲板上，舰身刻着“巨舰横宋”四字，船首劈开滔天浊浪，浪花飞溅处，无数青铜鼎、青瓷瓶、丝绸卷轴、活字印版翻涌而出，沉入水底，又在彼岸破土重生。

    梦醒时，枕畔尚有咸涩水汽。

    原来不是幻梦。

    是预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