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咬合处泛着蜜蜡光泽,“工部图纸画了三个月,建康局试了十七次,全卡在扳机簧片上——太脆,一扣就断。你们这儿……”他伸手探入弩槽底部,指尖拈起一点暗红粉末,“用的是朱砂调蜂蜡,混着丝麻纤维压成簧片。扣动十次,不热、不脆、不偏。”
林舟挠挠头:“啊……这个是沈伯的方子。他说朱砂镇火,蜂蜡裹韧,丝麻牵力,三者合一方能熬过百次张弦。”
“所以你们不怕火器失控,不怕弓弦崩断,不怕刀刃卷口。”韩世忠直起身,目光如炬,“不是你们匠人更聪明,是你们肯把人当人看。建康局匠户世代为奴,父子相袭,一辈子只能打一种钉;你们这儿……”他抬手一指远处墙上挂的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姓名与工种,“……一个打铁的,今儿学淬火,明儿学锻纹,后日就能去修锻锤。人活了,刀才活。”
林舟愣住。他从未想过这一层。在他眼里,不过是按流程排班、按标准质检、按工分发粮——可韩世忠看到的,是活的人,活的技艺,活的筋脉。
“韩帅……您怎么懂这么多?”
韩世忠没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里头包着三粒黝黑种子,壳上布满龟裂纹路。“辽东野山参籽。三十年前,我在燕云一带剿匪,从契丹巫医那儿换来的。本想种在府邸后园,可土不服,年年枯死。”他将种子轻轻放在破城弩的铜机匣上,“如今看来,不是土不服,是人不对。你们这地气……养得活它。”
林舟低头看着那三粒种子,忽然觉得掌心发烫。他想起昨日小娥托人捎来的信,信纸背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着一株小苗,旁边写着:“爹说书院的土能长出金子,我想试试看能不能长出糖。”
“小娥她……”林舟喉头发紧,“她真在汴京?”
韩世忠终于敛了笑意,声音沉如古井:“在。随岳云驻守南薰门。岳家军五千精锐,全换上了你们送的棉甲——不是那种塞棉花的棉甲,是夹层里铺了三层蚕丝网、外覆油浸牛皮、内衬软革的‘云锦甲’。穿在身上轻若无物,刀劈斧砍只留白痕,箭矢射入三寸便被丝网绞住箭杆,拔都拔不出来。”
林舟猛地抬头:“你们……真给他们穿了?”
“不然呢?”韩世忠反问,“官家旨意已下,岳家军改制为‘拱卫亲军’,直隶枢密院。铠甲、弓弩、粮秣,全走你们书院账目。连岳云那小子,今早还托人带话——说你们新产的‘踏雪靴’,鞋底钉了三百二十七颗青铜锥,雪地奔袭十里不打滑,就是鞋帮子太软,得加道牛筋镶边。”
林舟长长吁出一口气,胸口那团憋了数日的浊气终于散开。他忽然明白赵构为何敢笑,韩世忠为何敢跪,而岳家军为何敢在汴京孤城之下列阵如林——不是因为十万禁军虚张声势,而是因为这座书院早已把根须扎进了大宋的筋骨里,无声无息,却牢不可破。
“韩帅。”林舟忽然肃容,“有件事,我得跟您交个底。”
韩世忠挑眉:“说。”
“火枪……其实能造。”林舟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是五万把,是五百把。全是手工打磨,枪管用熟铁叠打,膛线是沈伯用祖传‘游丝锉’一锉一锉抠出来的。每一把,都试射过三百次。炸膛零次。”
韩世忠瞳孔骤缩,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
“可我不敢交。”林舟苦笑,“因为五百把火枪,打出去是雷鸣,收回来是雷霆。建康局知道消息,三天内就会有二十个‘意外’死在锻锤底下;临安台谏听闻风声,半个月内能写出三百道弹章,说书院勾结妖人、窃夺天机;就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世忠腰间佩刀,“就连韩帅您,若真见到那五百把枪齐射的模样,怕是夜里都要睁着眼——怕它们明天就指着您的咽喉。”
作坊里忽然静得可怕。锻锤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像在数着人心跳。
韩世忠久久伫立,最后慢慢解下腰间镇海刀,双手捧至林舟面前:“此刀,赠你。”
林舟愕然:“这……”
“刀名镇海,可镇不住人心。”韩世忠声音沙哑,“但若有一日,你真需它镇海,只管来取。那时……”他抬眼,目光灼灼如熔铁,“我韩良臣,愿为你持刀守门。”
林舟没接刀,只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他再抬头时,眼眶微红,却咧嘴笑了:“那……韩帅,咱先结个账?两万套铠甲,六千重甲,三万五千简皮甲,一万半札甲,还有……”他掰着手指数,“三千张滑轮弓,配箭三十万支,破城弩三十架,云锦甲五千件……”
韩世忠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叠叠厚实银票,最上面一张赫然是“户部盐引兑付凭证”,面额五十万贯。他抽出三张,啪地拍在案上:“定金。余款,等你把第一批云锦甲运抵汴京,岳云验货签字后,三日内结清。”
林舟盯着那三张银票,忽然问:“韩帅,您真不怕我卷款跑路?”
韩世忠仰天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跑?你往哪儿跑?你书院后山那口井,打上来的是东海咸水;你锻造车间的淬火池,用的是泉州舶来的椰油;你每日喝的茶,茶叶梗子里还嵌着琉球珊瑚粉……”他眯起眼,一字一顿,“林舟,你根本不是大宋人。你是从海上来的神,带着金子、铁器和活命的方子。而我们……”他拍了拍自己胸口,“只是借你东风,想把这艘快散架的破船,再撑十年。”
林舟怔在原地,半晌,忽然抬手抹了把脸,把那点湿意狠狠搓掉。他转身抓起案上一柄未开锋的横刀,刀身映出他年轻却骤然沉静的脸。
“韩帅,您记着。”他将刀横于胸前,刀尖朝天,如敬如誓,“只要这书院还烧着炉火,只要沈伯的溪石还在磨刀,只要小娥画的那株小苗还没枯死……”
刀锋映着窗外斜阳,刹那间亮如银河倾泻。
“……我就绝不让大宋,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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