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中央，林舟单脚踩在凳子上，低头系紧了裤腰带，嘴里嘟囔着：“这玩意得系紧点，别等会大蟒蛇出来吓着你们。”

    他这话粗俗又好笑，周围的爷们儿听见之后会心一笑，跟着嘻嘻哈哈的起哄，而女孩听完之后...

    鄂州、潭州两地军马调动的消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秦桧刚浮起的钓鱼闲情上。他手中那本《天工开物》啪嗒一声掉进水里，纸页吸水卷边，墨迹晕染成一片混沌的蓝灰——倒像是他此刻脑子里炸开的图景：荆湖南路提刑司、湖北安抚使、岳家军旧部、韩世忠残营、还有那些蛰伏十年、只等一个信号便能掀翻整张棋盘的老将幕僚……他们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万钧。

    赵构被吼声惊醒，遮阳伞歪斜着塌了一半，草帽滚到泥水里，他抹了把脸坐直身子，眼皮还耷拉着：“又怎么了？金人打过淮河了？还是完颜亮自己捅了自己三刀？”

    “不是金人。”秦桧声音发紧，手指捏着通报竹简边缘，指节泛白，“是咱们自己人。”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鄂州统制王贵、潭州兵马都监杨沂中，昨夜亥时同时传檄，称‘清君侧，正纲常’。檄文抄本已至临安，今日午时必达枢密院。他们没提你名字，但字字句句都在说——‘陛下沉溺奇技淫巧，纵容匠户僭越士籍，使礼乐崩坏于朝堂之下；太傅陈公为国呕心，反遭斥责卧病不起，此诚社稷之危也！’”

    赵构听完，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那种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笑。他伸手捡起草帽，拍了拍灰，重新扣在头上，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半张脸：“清君侧？正纲常？好啊，真好啊……他们连骂人都不带重样的。”

    秦桧盯着他：“你不慌？”

    “慌什么？”赵构站起身，抖了抖裤脚沾的草屑，“王贵当年跪在岳鹏举灵前磕头磕出血来，杨沂中替我爹守过汴京西门，两人加起来比我登基早十年。他们要是不反，我才该慌。”

    他踢开脚边一块鹅卵石，石头扑通一声落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撞上岸边垂柳根须：“他们不是冲我来的，是冲林舟来的。”

    秦桧一怔。

    “你没看檄文里怎么说的？‘妖书惑众，以机巧代圣贤，以货殖乱纲常’——林舟那几本书，被他们当成了大宋亡国的罪魁祸首。”赵构抬眼望向远处书院方向，晨光正穿过薄雾，在青瓦白墙上镀一层虚浮的金，“可他们忘了，林舟的书印出来才三个月，而王贵的兵早在去年冬就悄悄换上了新式弩臂；杨沂中的潭州水师，上个月刚从林舟那儿领走三套‘海图测绘仪’，说是要练‘千里外取敌舰于波涛之间’……他们用着林舟的东西，骂着林舟的书，还要踩着林舟的脊背往上爬——这叫什么？这叫既要又要还要再要。”

    秦桧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你打算怎么办？下诏削其兵权？调禁军南下？还是……”他顿住，目光灼灼，“召林舟入宫，让他当廷辩驳？”

    赵构摇摇头，从鱼篓里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拇指按在鱼鳃下轻轻一掐，鱼尾猛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削兵权？禁军现在听谁的？李显忠在建康屯着五万兵，刘锜在镇江养着三万船，张俊的儿子在杭州管着皇城司……你告诉我，诏书往哪儿送？送到谁手里算数？”

    他把死鱼扔回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至于召林舟？呵……他现在在书院后山教一群六岁孩子认齿轮，昨晚还跟老头子争辩‘牛顿第三定律能不能写进《小学礼》’。你让他去朝堂上舌战群儒？他连‘清君侧’三个字的繁体怎么写都不知道。”

    秦桧皱眉：“那便任由他们闹？”

    “闹？”赵构嘴角一扯，“让他们闹。让王贵把檄文刻成石碑立在鄂州城头，让杨沂中把林舟那本《机械原理图解》撕了烧给岳飞，让全天下人都看见——到底是谁在拿圣贤当幌子，谁在拿火药当柴火烧。”

    他忽然转身，直视秦桧双眼：“你记不记得靖康元年，金兵围汴京时，满朝朱紫说什么？”

    秦桧嘴唇微动：“……说‘贼势虽盛，然不过乌合，不足惧也’。”

    “对。”赵构点头，“结果呢？结果是金人破城那天，太学诸生还在争辩《周礼》里‘市井之民可否执戟守门’。他们不是不怕，是不敢信眼前的事是真的。就像现在——王贵他们也不是真想造反，是怕林舟真的把读书人全变成匠人，怕以后考进士要先会铸铁、懂蒸汽、能画三视图……他们怕的不是林舟，是怕自己这辈子读的书、写的策论、背的经义，一夜之间全成了废纸。”

    秦桧哑然。

    赵构却不再看他，弯腰拾起鱼竿，重新挂上饵料，动作缓慢而沉稳：“所以我不拦。我要让他们把话说尽，把事做绝。我要看他们怎么用《孟子》里的‘民贵君轻’，去解释为何要砍掉三百个正在修水利的农工手臂；我要看他们怎么用《春秋》里的‘尊王攘夷’，去堵住林舟铺子里运粮车的轮子；我要看他们……”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喧哗。

    书院方向尘土飞扬，十几骑快马踏碎晨雾直冲而来，为首者红袍披甲，腰悬双刀，正是鄂州统制王贵亲信副将刘允升。他勒马停在溪畔三丈外，马蹄刨起泥浆，身后骑士齐刷刷摘弓搭箭，箭镞寒光凛冽，直指赵构与秦桧所在之处。

    刘允升翻身下马，甲叶铿锵，单膝点地，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封印的朱砂文书，声如洪钟：“奉鄂州统制王公之命，呈《清君侧十不可恕疏》于陛下！另，王公有言——林舟妖书祸国，即日焚毁；其人，即刻押赴鄂州，听候发落！”

    赵构没接。

    他慢条斯理地收线，又甩钩，鱼漂沉入水面，纹丝不动。

    秦桧上前一步欲接，却被赵构抬手止住。

    “刘将军。”赵构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溪流声，“你认得他么？”

    他指向秦桧。

    刘允升昂首：“此乃秦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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