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接过保温桶,掀开盖子闻了闻,热气裹着甜香扑上来:“你哪学的这手艺?”
“抖音上搜‘古代宫廷养生食谱’,第一页就是。”林舟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晃着腿,“我今儿下午翻资料,发现《宋史·食货志》里写‘汴京酒肆三百六十行,皆备冰鉴以镇暑’,说明北宋真有大规模制冰技术。我就琢磨,要是能把那边的冰窖图纸弄回来,咱基地冷库能耗直接降四十个百分点。”
程组望着他后脑勺那撮倔强翘起的头发,忽然问:“林舟,你怕死吗?”
林舟舀羹的动作顿住,勺子在碗里轻轻一磕,发出清越的响:“怕啊。昨儿晚上我还梦见自己卡在时空褶皱里,一半身子在宋朝晒太阳,一半身子在基地淋雨,中间那条缝里长蘑菇——还是毒蝇伞。”
赵构噗嗤笑出声。
“但我不怕回不去。”林舟把勺子放下,仰起脸,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两小片颤动的阴影,“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还记得汴京南熏门的砖缝里长过狗尾巴草,记得程工手搓的第一把钢刀淬火时冒的青烟有多呛人,记得老赵骂人时总爱用‘尔等鼠辈’开头……那地方就不是地图上的坐标,是我家。”
程组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林舟的头发,动作生涩得像第一次拧螺丝。
“对了,”林舟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包,“差点忘了正事——这是我在那边书院藏书阁抄的《营造法式》残卷,第十九卷,讲的是‘水运仪象台’的齿轮咬合间隙标准。程工,你瞅瞅,这上面写的‘牙距容发’是不是指头发丝粗细?”
程组接过来,指尖抚过泛黄纸页上墨迹未干的朱砂批注,忽然怔住。那朱砂字迹清瘦峻拔,落款处赫然是三个小楷:“赵构亲校”。
他猛地抬头,赵构正低头搅动银耳羹,侧脸线条绷得极紧,耳后一小块皮肤微微泛红。
“你……”程组声音发紧,“你什么时候去的?”
赵构舀起一勺羹,吹了吹,递到程组嘴边:“上回你发烧那晚。我偷偷溜进去的。那老头守阁的……咳,挺和善,还给我泡了杯建州贡茶。”
林舟眼睛瞪得溜圆:“你还会泡茶?”
“不会。”赵构面不改色,“我拿检测仪扫了茶叶成分,按比例兑的纯净水和薄荷精油。”
程组张嘴喝了那勺羹,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他没吐出来,只是默默咽下,然后把那页纸轻轻按在胸口,仿佛那里有颗心脏正在与另一个时空的脉搏共振。
午后骤雨忽至,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三人挤在檐下,看雨帘如幕隔开两个世界。林舟忽然指着天边一道隐约的银线:“快看!无人机!”
赵构眯起眼:“……不对,速度太快,没噪音,不是无人机。”
程组一把抓起放在门槛上的平板,调出基地外围雷达图——那银线在屏幕上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正以超音速掠过北纬34.7度上空,轨迹末端直指西北方向一片空白区。
“玉泉那边……刚发来密电。”赵构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眼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说是……有人在敦煌附近,拍到了类似‘金属云’的东西。”
林舟眨眨眼:“金属云?”
“嗯。”赵构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说是云层里掺着大量游离态银离子,持续时间三十七分钟,覆盖半径一百二十公里。气象局说是‘罕见电离层扰动’,但玉泉的质谱分析显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舟腕上那块早已停摆的机械表,“那些银离子的同位素丰度,和咱们上月送过去的三号合金锭,完全一致。”
雨声忽然变大,哗啦啦砸在瓦上,像无数细小的鼓槌敲打着某个古老而沉重的节拍。
程组慢慢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枚暗红色胎记——形状酷似北斗七星。他抬起手,雨水顺着指缝流下,在腕骨处汇成细小的溪流。
“林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雨幕,“你下次回去,帮我带样东西。”
“啥?”
“带一捧汴京的土。”程组凝视着自己掌心的雨水,“要南熏门外,第三棵柳树根下的。我记得那儿的土……是黑褐色的,掺着细沙,闻起来有股陈年墨香。”
林舟点头:“好嘞。不过你得告诉我,要这土干啥?”
程组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把那页《营造法式》残卷仔细叠好,塞进贴身口袋。纸页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某种沉睡已久的古老心跳,正隔着千年时光,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叩击着此刻的雨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