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赵眘出发的日子，他的保捷军护送他出发，而这次保捷军的领军则正是身穿铠甲的小娥。

    “不许上前线！”

    在城外送行时，林舟死死攥住小娥的缰绳：“听见没有？”

    “放心！”小娥重重地...

    次日清晨，宫门未开，林舟已立于宣德门外的石阶之下。晨雾尚未散尽，青砖地面沁着微凉湿气，他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深青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绦带，发束玉簪，足蹬皂靴——不是状元袍，也不是官服，更非商贾锦缎，倒像是个刚从书院讲经回来的清贫教谕。可偏偏这身打扮，比昨日户部尚书亲自为他打扇时还要让人不敢小觑。

    他没带随从，只背了一只竹编小箱，箱角磨损得泛白，里头装的不是奏对稿，而是三样东西：一册手抄《齐民要术》残卷，一页印着“格物院制”字样的玻璃试片，还有一枚用废铁熔铸后重新锻打的齿轮，齿牙清晰如刀刻，边缘却微微泛蓝，是第七代火力机上拆下来的报废件，昨夜老沈亲手交到他手上时，只说了一句：“若问何以不惧金人学去，便以此示之。”

    宣德门开，钟声三响。

    林舟抬步而入，步履不疾不徐，连御史中丞刘愃远远瞧见，都不由眯眼多看了两眼。此人走路竟无半分市井商贾的浮躁，亦无新科进士初入朝堂的战战兢兢，反倒像在自家田埂上踱步，脚下生风而不扬尘。

    大殿之上，赵构端坐龙椅，面色沉静，目光却如鹰隼扫过阶下。左班文臣以崔榷为首，右班武将则立着几位新调入京的边军都统——皆是林舟前日刚从北地调来的熟面孔，其中一人腰间佩刀鞘上，赫然嵌着一枚与林舟箱中同款的齿轮徽记。

    “林舟。”赵构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鸦雀无声，“御史台弹劾你私贩军械、泄露国本、通敌售利，更指你所售之物，皆为‘不可复得之秘’。朕问你——可认？”

    林舟未跪，只拱手，竹箱搁于脚边，双手垂落，脊背挺直如松：“臣不认。”

    此言一出，御史台诸人嘴角微扬，刘愃甚至轻轻捻须，仿佛早已料定此人必作此态，只待他强辩，再层层驳斥，一举掀翻其根基。

    谁知林舟话音未落，已俯身启箱。

    他先取出那枚齿轮，双手捧起，高举过顶，朗声道：“请陛下命尚方监取百斤精铁，再召工部铸器司匠师十人，限一个时辰内，依此齿形，锻一模一样之齿轮——若成，则臣甘领卖国之罪；若不成……”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刘愃、扫过左班中几位低头避视的转运使、扫过右班里一位正欲张口的枢密副使，最后落回赵构脸上，“——请陛下准臣当殿焚毁此箱中所有图纸、所有样品，并即刻遣返金国使团，永不许其踏我宋境一步。”

    满殿寂然。

    尚方监监正额头冒汗，工部侍郎下意识摸向袖中火漆印——这玩意儿他们真造不出来。齿轮咬合非单看形状，热锻温度、淬火时辰、钢质配比、退火时长，差一分便卡死，差半分便崩齿。他们连第七代火力机的图纸都未见过全貌，更遑论凭一枚废件逆推整套工艺？

    刘愃脸色微变，忽道：“你这是以技欺君！岂能以此为证？”

    “非也。”林舟摇头，笑容清淡，“臣所售者，从来不是‘技’，而是‘用’。”

    他放下齿轮，取出那页玻璃试片，迎着殿外斜射入窗的晨光一晃——光透而明，无一丝波纹，更无气泡杂痕。他朗声道：“此琉璃，非西域贡品，非海舶舶来，乃我格物院自产。原料不过石英砂、草木灰、石灰，窑温千二，冷却七十二刻，成品率不足三成。去年烧废三千二百块，今年已至六成。明年，若陛下允臣扩建窑炉，臣敢断言——此物将入寻常百姓家，窗格、灯罩、药瓶、镜背，无所不包。”

    他指尖轻叩试片，发出清越一声：“若此为‘国本’，那它早该烂在泥里，不该被金人买走——因它此刻还未‘成器’，只是一块薄薄的‘可能’。”

    赵构眉峰微动。

    林舟又取《齐民要术》，翻开其中一页，指着“种麻法”一段：“书中言‘麻宜深耕，雨后急耘’，可我格物院试种三年，发现若在深耕后覆一层秸秆灰，再于第三日浇一次粪水，亩产反增四成。此非古法，亦非天赐，乃我农工日日蹲在田垄上，记三百七十二次天气、测四百一十九次土温、比对一千零六十四株麻苗所得。”

    他合上书，声音陡然沉下：“诸公说我卖国，可我卖的，是金人自己种不出的甜菜、养不活的鸭群、炼不出的酒精、蒸不净的烈酒、罐不住的笋干、运不远的鲜肉——他们缺的不是图纸，是土地、是人力、是时间、是失败一千次仍能重来的钱粮！”

    他环视群臣，一字一句：“我卖的，是他们没有的十年光阴。”

    殿内有人喉结滚动。

    崔榷忽而抚须低笑：“好一个十年光阴。”

    林舟转向他：“尚书大人说得极是。臣卖的，正是金人拿不出来的‘十年’——他们买设备，一年建厂；买种苗，两年育种；买技术，三年驯化；买工人，五年成匠；等他们真正把罐头装上船、把酒精灌进箭壶、把桃酥摆上完颜亮的案头，我大宋，已造出第八代火力机、第九代蒸馏塔、第十代玻璃窑。那时，他们花一百万贯买的，不过是昨日黄花。”

    “所以……”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臣不是卖国，是替大宋，卖‘时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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