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组,说起来我好久没这么忙过了。”
林舟一边把那些印好的纸张用打孔机打上孔,再用线把这些书按照页码整理起来穿好,这就成了一本书。
这个效率极高,高到已经接近了林舟见到过的复印机。
...
青玉的脚步在田埂上停住了,鞋底碾过新翻的泥土,发出细微的噗嗤声。他没说话,只微微俯身,指尖捻起一撮黑褐色的土,凑到鼻下嗅了嗅——湿润、微腥,混着豆苗初生的青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他抬眼望去,那一片片齐整如刀裁的畦垄里,油绿的豆苗已抽出三寸高,叶脉清晰,茎秆挺直,在初夏的风里微微摇曳;再往东,是刚覆上薄稻草的花生地,土面微隆,静默中透出蓄势待发的力道;最南边那几垄,则密密匝匝铺着嫩黄的小葵花,花盘尚未成形,却已昂着头,追着日光的方向,倔强得近乎嚣张。
“豆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地里正在拔节的生命。
“黄豆、黑豆、绿豆,还有些蚕豆。”赵昚站在他身侧,语气轻快,“书院自己磨豆子,做豆腐、榨油、煮豆饭,连豆浆都日日供着。昨儿林兄还说,等秋收,豆油能攒下三百斤,够书院上下用三年。”
青玉没接话,只将指缝里那点湿土慢慢搓开,任它簌簌落回大地。他忽然想起昨日在临安城外驿馆,完颜查干醉醺醺扒着他胳膊嚷嚷:“大哥!你真该去瞧瞧!那林舟的书院,不是书院,是金窟!是活的金山!他种地不用牛,用人手推那铁轱辘的‘犁’,一人一天翻三亩!他浇地不用桶,埋管子,一拧阀,水就从地底下冒出来,比尿还勤快!他筛面不用石磨,用那嗡嗡响的铁匣子,白面细得能吹走,一斗麦子出八升粉,咱老家磨坊老把式见了得磕头!”
当时他只当是酒话,一笑置之。可此刻,脚下这松软肥沃、分明被反复深耕过的黑土,眼前这整齐得如同军阵的豆畦,还有远处田埂上几个正弯腰补苗的少年——他们腕上戴着素色布套,衣襟上沾着泥点,动作却利落得像校场练兵,补一株,掐一叶,扶一茎,行云流水,毫无滞涩。青玉的目光扫过他们腰间别着的短柄小锄,锄刃泛着冷硬的青光,刃口竟比他腰刀的刀鞘还要锃亮三分。
“那锄……”他喉结微动,“谁打的?”
“书院铁匠铺。”赵昚笑着指了指远处一排矮屋,“林兄自己画的图,找临安城最好的铁匠,照着打了二十把。说是叫‘精耕锄’,专治板结地、浅根苗。如今全院上下,连扫地的老伯都人手一把。”
青玉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豆田,落在更远处那片被竹篱圈起的园子里。那里没有豆苗,只有一架架粗壮的木架,藤蔓缠绕其上,绿意浓得化不开,累累垂垂挂满了青翠的果实——黄瓜、丝瓜、豆角,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皮带着细密绒毛的椭圆小果,正泛着初熟的浅绿。
“那是何物?”他问。
“番茄。”赵昚答得干脆,“林兄唤它‘番柿’,说是海外舶来,性温味甘,生吃酸甜,炒食提鲜,熬酱更是下饭。今年头一茬,结得不多,但每日摘下来,全书院分食,谁也不多拿。”
青玉沉默良久,忽然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向一直立在田埂尽头、抱臂而立的林舟。林舟也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清亮得过分,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青玉自己微微失措的脸。
“林状元。”青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这田,这豆,这……番柿,你自种?”
林舟没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一个巴掌大的粗陶小罐,旋开盖子,一股浓郁醇厚、带着焦糖与坚果气息的香气瞬间弥散开来。他舀了一小勺,那膏体浓稠油润,色泽是暖融融的琥珀色,上面浮着细碎的芝麻粒。
“大宗正尝尝?”他递过去,语气寻常得像递一块点心,“花生酱。刚磨的。”
青玉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触到那粗陶罐冰凉的罐壁,一股奇异的踏实感却从指尖直窜上心头。他低头看去,那酱体细腻得不见一丝纤维,香气霸道又温柔,勾得人腹中馋虫直跳。他并非没吃过花生,女真贵胄府邸里的酥糖点心,常以焙香的花生碎为馅,可那只是点缀,是甜腻的陪衬。而眼前这小小一勺酱,却仿佛将整个长白山脚下的沃土、阳光、雨露,连同那坚毅顽强的植株本身,都浓缩、发酵、凝练成了这一捧滚烫的、活着的浓香。
他没犹豫,伸出手指,蘸了一点,送入口中。
舌尖触到的瞬间,是难以言喻的丰腴。花生的醇厚油脂在体温下迅速化开,裹挟着芝麻的焦香、粗盐的微咸、还有那一点点若有似无的、令人心安的甜。它不齁,不腻,不单薄,是一种沉甸甸的、饱含生命力的满足感,仿佛一口便吞下了半亩良田的精华。青玉的瞳孔猛地一缩,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点酱汁囫囵咽下,唇齿间余味悠长,竟让他一时失语。
“如何?”林舟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青玉没说话,只是将手中那小小的陶罐,缓缓、缓缓地攥紧。粗陶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压下了胸腔里那阵翻江倒海般的激荡。他抬起头,目光不再锐利如刀,反而沉静下来,像暴风雨过境后重新归于幽深的海面。
“好酱。”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沙哑。
林舟点点头,仿佛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答案。他随手将罐子塞回腰间,目光扫过青玉身后那些早已目瞪口呆的金国随员——有人下意识舔着嘴唇,有人盯着那几垄番茄,眼神灼热得几乎要烧出洞来,更有人偷偷摸向自己腰间的钱袋,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铜钱,而是通往此地富足的钥匙。
“酱好,地也好。”林舟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像敲击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可大宗正,您知道这地,为何能如此肥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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