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转运司拨了五百贯应急款,才平下来。”林舟收回手,指尖沾了一星微不可察的银粉,“这笔钱,记在‘临安宫苑修缮’名下。可我知道,宫苑今年根本没修——连皇后殿外的廊柱漆都没补。那钱,是替银作坊垫的,但银作坊没还,因为……”他目光转向赵昚,“太子殿下把银作坊新造的三百支‘衔珠鲤’银簪,全拨给了泉州海商,让他们带回占城、真腊,换稻种。”
赵昚终于笑了。不是点头,不是颔首,而是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促的、近乎叹息的轻笑。
“你记得真清楚。”
“我不记事。”林舟摇头,“我只记数字。三万两千七百四十六石陈粮入库日期、七百三十二根青石条的尺寸偏差、三百支银簪换回的稻种袋数……这些不是文字,是命。流民饿死那天,不会写诗,只会掰着手指数今天有没有米下锅。”
他转回身,看向完颜弘远:“大人出题时,可想过流民里有多少孩子?”
弘远沉默。
“有。”林舟替他答,“您一定想过。所以您没设‘无闲田’这个陷阱——因为真有闲田的地方,早被豪强占完了。您真正想问的,是流民能不能在没田的地界活下来。答案是能。只要给他们种子、工具、盐、药,和一个敢把衙门大门拆了当柴烧的官。”
他忽然弯腰,从自己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不是装饰用的银鞘短刀,而是黑铁打造、刃口粗粝、还带着海盐腐蚀痕迹的实战货。刀尖轻轻点在红菱方才质问他的那张素绢上,正停在“滩涂泽地修堤坝”那句旁边。
“修堤的钱从哪来?”
他刀尖一挑,素绢撕开一道细口,露出底下另一层纸——竟是早已备好的工部河道司旧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淤沙可售”“芦苇可编”“蚬蚌可采”“淤泥肥田”……每一处都用朱砂圈出,旁边小楷批注:“一堤成,十年利。”
“滩涂修堤,不是花钱,是生钱。”林舟抬眼,目光扫过每一个评委,“诸公若不信,明日可随我去余杭湾。那儿有三千流民,正用海藻灰烧砖、用蚬壳磨粉制釉、用芦苇编席——三日后,第一批‘海盐青砖’就要出窑。砖上印着‘临安转运司监造’,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此砖承重三千斤,保二十年不塌’。”
陆游猛地拍案而起,酒渍溅上胡须:“好!就凭这句‘保二十年不塌’,老夫今日认输!”
话音未落,酒楼外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沉重的甲胄撞击声、铁链拖地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像破风箱在拉扯。
门被推开。
一个浑身湿透的厢军校尉踉跄闯入,头盔歪斜,左臂缠着渗血的麻布,右手却死死护着怀中一只油布包。
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禀……禀太子殿下!余杭湾流民营急报!昨夜大潮,冲垮两段旧堤,但……但流民自发用海藻灰砖垒了新堤!还……还从溃口捞出淹死的三十斤鱼!全都……都晒成了鱼干!”
校尉颤抖着解开油布包,里面是十几条灰白鱼干,尾部还带着未洗净的泥沙。
林舟走过去,拿起一条,凑近鼻端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鱼鳞,放在舌尖。
“盐度不够,晒得急。”他点评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告诉他们,明天开始,改用‘三浸三晒法’——晨露浸,午阳晒,暮潮润。这样鱼干嚼劲足,不易返潮,还能存三个月。”
校尉愣住,随即用力磕头:“喏!”
满座文士面面相觑。有人想笑,却笑不出来;有人想驳,却不知从何驳起——因为那鱼干上的泥沙,分明就是余杭湾特有的赭红色滩涂土。
青玉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捧出的那枚“寒潭玉”,轻得像一片羽毛。
红菱垂眸,盯着自己案上那支银簪,簪头鲤鱼口中含的珍珠,正映着烛火,微微晃动。
林舟没再看任何人。他转身走向窗边,夜风灌满衣袍,猎猎作响。远处钱塘江潮声渐涨,一波推着一波,奔涌不息。
“最后一问。”他背对众人,声音随风飘来,清晰如刻,“诸位可知,为何流民宁可吃鱼干,也不愿等朝廷开仓?”
无人应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
因为答案就在窗外——就在那潮声里,在那滩涂上,在那三千双被海藻灰染绿的手掌中,在那三万两千七百四十六石陈粮的霉斑深处,在那七百三十二根青石条沉默的棱角之间。
大宋缺的从来不是粮食,不是土地,不是人才。
缺的是一双肯俯身数清米粒的眼睛,和一双敢把官印按进泥里的手。
赵昚站了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林舟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窗外奔涌的潮水。
良久,太子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敲了三下窗棂。
笃。笃。笃。
三声之后,整座酒楼忽然亮起无数灯笼——不是寻常的红纱灯,而是泉州新制的琉璃罩灯,灯油里掺了海藻胶,焰火幽蓝,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浮起一层青玉般的光。
红柳不知何时已站在林舟身后,踮起脚,将一枚温热的桂花糕塞进他嘴里。
甜糯微凉,带着秋夜桂子的香气。
林舟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红柳:“上次你数青石条,是不是漏了一根?”
红柳一怔,随即咯咯笑出声,笑声清脆,竟压过了江潮。
“漏了三根!”她眨眼,“都在崖缝里卡着呢,我怕摔下去,没敢掏。”
林舟也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肩膀微颤,笑得眼尾泛红,笑得像那个初登临安城头、肩头还沾着咸腥海风的少年。
而就在这一片灯火与笑声之中,谁也没注意到,青玉悄悄将那枚“寒潭玉”收回袖中。玉珏底那点朱砂,在幽蓝灯焰下,正一明一灭,如一颗将熄未熄的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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