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最后停驻于林舟手中玉佩——那眼神，活像饿狼盯住了刚剥开皮的嫩羊羔。
“林公子，”郑六爷皮笑肉不笑，声音黏腻如蛇蜕下的皮，“相爷听闻您今日广纳贤士，特命老奴送来三样薄礼。”他拍了拍手，两名仆役抬上一只乌木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三卷黄绫圣旨——第一卷是绍兴十一年的“钦赐翰林院待诏”，第二卷是绍兴十二年的“特授提举市舶司”，第三卷赫然是今晨刚出炉的“权知临安府事”。
全场死寂。连殿前司甲士的铁甲碰撞声都消失了。
郑六爷躬身，下巴几乎碰到胸口：“相爷说，林公子若肯接旨，即刻便有八百厢军进驻南城，所有流民按户授田，永免十年赋税。若……”他眼角余光扫过辛文郁，“若有人妄图挟私藏匿朝廷通缉要犯，那便请林公子亲自去大理寺，把人证物证一并呈上。”
红菱脸色霎时惨白。她太清楚“通缉要犯”四个字的分量——辛弃疾之父辛文郁，正是当年岳飞案中被列为“附逆同党”的十六人之一，虽未正式定罪，但名字早被朱砂圈在刑部密档首页。秦桧此举，分明是把刀架在林舟颈上，逼他当众斩断辛家这根救命稻草。
林舟却笑了。他慢条斯理把玉佩塞回袖中，端起菜菜刚续满的浓茶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后，忽然朗声道：“郑管家，您说相爷赏我的这三道圣旨，可敢当着在场六千流民的面，念一遍具体内容？”
郑六爷笑容一僵。
“不敢？”林舟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榆木桌上发出清脆响声，“那我替您念。”他指尖点着第一卷圣旨，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砸向虚空，“绍兴十一年七月，伪齐刘豫遣使献俘，秦相爷收其黄金万两、绸缎三千匹，遂奏请陛下，‘赦逆贼辛文郁同党十八人，准其归乡’——结果呢？这十八人里，十二人暴毙途中，四人失踪，剩下俩人，一个成了哑巴，一个疯了，至今还在钱塘江畔捞浮尸！”
人群轰然骚动。有老农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小人……小人便是那捞尸的！那疯子身上，还穿着绍兴十一年的官服补子！”
林舟不理惊惶失措的郑六爷，转向辛文郁，深深一揖：“老爷子，您当年没赴任泰安教谕，是因为发现秦相爷在泰山书院私设‘靖康罪人名录’，把岳元帅麾下七十二将的子孙全列了进去，对吧？您烧了名录原稿，带着族人连夜渡淮，可对？”
辛文郁喉结剧烈滚动，终于嘶哑开口：“对……可那名录，天下只有我一人见过……”
“不。”林舟直起身，目光扫过远处内务司堆成小山的赈粮，扫过金国使团帐篷上绣的狼头徽记，最后落在红菱骤然失血的唇上，“还有一个人见过——就在今晨卯时三刻，我让菜菜把名录拓片，混在救济粥里，喂给了南城乞丐窝里那只叫‘阿黑’的老狗。现在它正蹲在秦相爷书房瓦檐上，等着您儿子扔馒头呢。”
红菱脑中嗡的一声。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昨夜林舟要她亲手调制那碗加了花椒丁香的“安神汤”，为什么今晨她看见阿黑狗叼着块油纸包蹿上秦府高墙……那油纸包里裹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点心，而是用猪胆汁浸透的宣纸拓片！
“你……”郑六爷踉跄后退半步，额角沁出黄豆大汗珠，“你怎敢……”
“我怎敢？”林舟忽然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落下，“我怎敢？我林舟不过是个卖茶的贩夫，连秀才都不是！可您猜怎么着？”他猛地扯开自己短袖衣襟，露出左胸一道狰狞旧疤——形如北斗七星，边缘泛着诡异青紫，“这疤，是靖康元年我在汴京相国寺救火时烙的。那时火场里埋着三百具太学生尸首，每人怀中都揣着一份《靖康罪人名录》手抄本！”
他声音如裂帛：“秦相爷，您觉得，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该死？”
死寂。连风都凝滞了。
就在此时，南城方向突然传来凄厉哨音——那是临安守军紧急集结的号角。紧接着，震耳欲聋的蹄声由远及近，尘烟滚滚中，五百骑甲士如黑色洪流般撞开人流，为首将领摘下头盔，竟是昨日被林舟骂哭的殿前司副都统！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林舟面前，铠甲铿锵作响：“末将奉陛下密旨，即刻接管南城防务！另……”他抬头，目光灼灼如炬，“陛下口谕：林舟所荐之人，无论何等出身，皆可入国子监，授实职！辛氏父子，特赦！”
郑六爷面如死灰。他忽然明白，自己捧来的三道圣旨，不过是秦桧试探林舟的饵——而林舟，早在十日前就已把鱼钩咬断，反将钓竿插进了皇帝寝宫的龙柱上。
红菱看着林舟胸膛那道北斗疤，忽然觉得那青紫色纹路，竟与她袖中藏着的那枚青铜罗盘指针走向完全重合。那罗盘，是昨夜她潜入林舟卧房时，从他枕下偷出的——盘底蚀刻着八个字：“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原来他早知道，她会来偷。
原来他所有慵懒、所有调笑、所有看似荒唐的举动，都是经纬线上精准的刻度。她在暗处丈量他的深浅，他却在明处，把她每一步心跳都算进了江山棋局。
“好相公……”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林舟却似有所感，侧过脸来冲她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如同初雪覆盖的临安城墙，可红菱分明看见，他眼底深处，有巨舰劈开万里云涛的凛冽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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