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阁之上，便是第三轮了，不过今天他们弄得是辩论赛，所有人共讨论一个话题。
今日的题目是完颜弘远出的，他当然不会再出军粮或流民这类林舟熟悉的务实题，而是选择了一道表面是文雅清谈，但内核却暗藏...
临安城的夜风卷着钱塘江口的湿气，拂过状元巷青石板路时已带了几分凉意。林舟大步踏在石板上，靴底敲击声又急又硬，像一串被强行掐断的鼓点。他左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鱼骨，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一柄短匕，可今日本就未佩，只余空荡荡的革带勒进衣袍。他忽然停步，仰头望向天幕：一轮清冷弯月正悬在乌瓦脊线上，几粒星子稀疏地浮在靛青色天幕里，竟比白日里临安街市上那些鎏金招牌还要刺眼三分。
他喉结动了动，把那截鱼骨狠狠啐在地上。鱼骨撞上青石，“咔”一声脆响，碎成三段。
“状元哥哥走得这般急，莫非是嫌我点的菜不够鲜？还是……嫌我这个人太腌臜？”身后传来清越笑声，不疾不徐，像一把银簪子轻轻叩在玉磬上。
林舟脚步顿住，却未回头。耳后一缕发丝被夜风吹得扬起，露出颈侧一道浅淡旧疤——那是三年前在泉州港货栈被人用铁链抽出来的，当时血浸透三层粗麻布，如今只剩一道细白印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红菱已缓步踱至他身侧，裙裾扫过石阶边缘的青苔，绣鞋尖儿沾了点湿漉漉的绿意。她手里摇着一把素绢团扇，扇面上墨染的半枝寒梅正随她手腕轻颤，花瓣似欲飘落。“你方才吃鱼时，手抖得厉害。”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试探的甜，“是饿狠了？还是……心慌？”
林舟终于侧过脸。月光淌进他眼底，映出两簇幽暗火苗：“郡主这手伸得未免太长。我林舟不过是个靠嘴皮子混饭吃的穷书生，哪敢劳您亲自下场喂食？”
“喂食？”红菱忽而笑出声，团扇掩唇，肩头微微耸动，“我若真想喂，早该亲手剥了鱼肉，蘸了酱汁送到你唇边——可你猜怎么着？”她扇尖轻点自己心口，“我怕你咬我手指。”
林舟目光骤然一沉。
红菱却不闪不避，反而将团扇缓缓收拢，指尖抵住他左胸：“这儿跳得太快。比昨儿我在金明池看龙舟竞渡时，那鼓点还急三分。”
话音未落，巷口忽有铜铃叮咚作响。一辆漆成朱红色的独轮车吱呀驶来，车后拖着个蒙着厚油布的竹筐，筐沿渗出星星点点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微光。推车的是个佝偻老汉，粗布衣襟上沾满泥点，腕骨凸出得像两枚枯枝。他抬头望见林舟二人，竟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三颗牙的嘴：“林相公，郡主娘娘，您二位可算出来了！小人等了半炷香——掌柜的说，您点的‘九江风味’里头，还漏了一味活物。”
林舟眉头拧紧：“什么活物？”
老汉掀开油布一角。竹筐内水波微漾，一只通体雪白、背鳍如刃的江豚正缓缓浮起，黑亮瞳仁直直望着林舟，尾鳍轻摆，搅得水面碎银乱跳。
“这不是……白天那条？”林舟声音发紧。
“正是！”老汉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个陶瓶，“掌柜的特意嘱咐，这江豚离水不能超一个时辰，否则肉质便韧了。可它偏生认得您——方才厨房抬它出来时，它一直往您坐的方位转脑袋，连厨娘拿蒲扇扇它都不肯挪窝。”
红菱眸光一闪，扇面悄然掩住半张脸，只余一双含笑眼尾微扬：“原来它也懂识人。”
林舟盯着那江豚，它正用鼻尖轻轻顶着筐壁，仿佛在叩门。忽然想起白日里自己指着它惊呼“挖槽”时，这畜生竟歪了歪脑袋，黑瞳里映出自己错愕的脸。
他喉结上下滑动，终是伸手探入水中。江豚立刻凑近，湿冷鼻尖贴上他掌心，须臾，又用额头抵住他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极细的旧伤，是幼时被竹篾划破的，至今留着浅浅粉痕。
“它认得这个疤。”红菱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去年冬至，我在汴京相国寺后巷见过你。那时你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蹲在冻裂的井台边给几个乞儿分炊饼，袖口磨得发亮，腕上这道口子刚结痂，结得歪歪扭扭，像条小蜈蚣。”
林舟猛地缩手。江豚发出一声短促鸣叫，水珠溅上他眉骨。
“你跟踪我？”
“不。”红菱摇头，团扇垂落，露出整张脸，“是完颜青玉派我去查你的底细。可查着查着……”她指尖忽然抚上自己左耳垂，那里有颗极小的红痣，像一粒凝固的朱砂，“我发现你三年前在泉州港救过一个落水的金国商队女童——她左耳也有这么颗痣。”
林舟瞳孔骤然收缩。
“那女童姓完颜，名唤红菱。”她声音陡然放柔，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叹息，“而你替她挡下那一铁链时，嘴里喊的却是‘护住小郡主’——可那时谁都不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郡主，只是个被流放宗室支脉的孤女。”
巷口灯笼忽然被夜风掀得晃了晃。光影在红菱脸上明明灭灭，她眼尾那颗痣愈发鲜红：“林舟，你当真以为，今日这顿饭只是我设的局？”
林舟哑然。
“九江运鱼的船，每月初七离港。”红菱忽而转身，裙裾旋开一朵墨色莲，“明日卯时三刻，第三批‘活鲜’抵临安码头——船上除了鱼，还有八百斤冰，六十坛高粱烧，以及……”她顿了顿，回眸一笑，月光正好落在她眼睫上，投下两弯细影，“十二个穿褐衣、戴斗笠、腰悬无鞘短刀的男人。他们不会进城，只在码头西岸芦苇荡里扎营。若你愿去，便带一坛酒，一柄刀——不必锋利，能割开牛筋即可。”
林舟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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