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站在门口。他头发睡得蓬乱,衣襟歪斜,一只脚趿着鞋,另一只光着,脚背上还沾着点灰。他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望着桌上那枚嵌着金箔的琉璃珠,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醒了?”赵昚迎上去,扶住他胳膊。
赵构没应,只挣脱他的手,一步跨进屋内,蹲在桌边,鼻尖几乎贴上那枚琉璃珠。他伸出食指,极其缓慢地,朝那微微旋转的金箔伸去——
“不可!”沈括失声。
指尖离金箔尚有半寸,赵构却猛地停住。他盯着金箔,瞳孔深处映着那一点微光,仿佛看见的不是琉璃,而是浩瀚星海里一颗孤悬的星辰。良久,他收回手,慢慢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这东西……”他嗓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能点亮灯么?”
沈括一怔,随即会意,忙从抽屉深处捧出个巴掌大的铜匣。匣子四角包铜,顶盖嵌着块半透明云母片。他掀开盖子,里面静静卧着三枚拇指大小的玻璃泡,泡内悬着两根细若游丝的漆黑碳丝,碳丝两端连着铜柱,柱底焊着黄铜片。沈括拿起一枚,将铜柱小心卡入桌上铜片预留的凹槽,又从匣底抽出一根更细的铜丝,一头接铜片,一头缠上铜柱底座——动作快得几乎只剩残影。
“闭眼。”他低声道。
赵昚下意识闭目。赵构却仍睁着眼,一眨不眨。
沈括深吸一口气,左手捏住铜片边缘,右手拇指用力一按——
“滋啦!”
一声极轻微的爆裂声。紧接着,那玻璃泡内,两点幽蓝的微光骤然亮起!光芒并不刺眼,却异常纯粹,像两簇凝固的火焰,又像两颗沉入深潭的寒星。光芒倾泻而出,在粗糙的松木桌面投下两团清晰、稳定、绝无半分摇曳的圆形光晕。光晕边缘锐利如刀裁,将桌角一道陈年墨迹照得纤毫毕现。
屋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那玻璃泡内,碳丝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微微震颤,发出几乎不可闻的、持续不断的“嗡……”声,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永恒脉搏。
赵构的呼吸停了。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碰那光,而是伸向自己左眼——那里,一道浅淡的旧疤自眉骨斜划至颧骨,是幼时被宫墙碎瓦所伤。他指尖悬在疤痕上方寸许,仿佛在丈量光与暗的界限。
“这光……”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烫。”
“不烫。”沈括点头,眼中亦有泪光闪动,“林舟说,此乃‘电灯’。灯亮,即文明不灭。”
赵构终于垂下手。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灯,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简易浑天仪,扫过角落堆叠的铅字印版,扫过窗台上那本摊开的《营造法式》——书页间夹着几张素描,画着结构繁复的齿轮组与蒸汽阀门。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赵昚脸上,停顿片刻,忽而咧开嘴,笑得毫无征兆,像个终于抢到糖糕的孩子。
“饿了。”他说。
赵昚一愣,随即也笑了,用力点头:“走!羊肉面!加双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砖屋。赵构脚步虚浮,却走得极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走到院中,他忽然停下,仰头望天。正午骄阳灼灼,万里无云,唯有一只灰翅鸢正乘着热气流盘旋,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化作苍穹尽头一个微不可察的黑点。
“哥哥,”赵构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说……崖山之后,还有没有海?”
赵昚也仰起头,眯眼望向那只越飞越远的鸢。阳光刺得他眼角发酸。他没回答,只伸手,用力拍了拍赵构单薄的肩膀,掌心传来少年肩胛骨清晰的棱角。
“有。”他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只要船还在,海就在。”
话音未落,远处山坳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脚下青砖嗡嗡作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轰隆!轰隆!轰隆!节奏分明,如同大地的心跳,又似远古战鼓擂响。书院里的人纷纷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后山方向,一道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烟柱边缘翻滚着赤红的火舌。
赵昚脸色微变:“火药坊?”
“不是。”赵构却笑了,指着那烟柱下方一处隐约可见的坡地,“是红柳在试‘抛石机’。昨儿她说,要给金狗的城墙,送一份端午厚礼。”
话音刚落,第四声轰鸣炸开。这一次,烟柱中竟迸出数十点刺目的银白光斑,如流星逆坠,划破浓烟,拖着长长的焰尾,朝着山坳深处一片废弃的土坯房群狠狠砸去!
轰——!!!
土坯房群瞬间被炽白光芒吞没。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琉璃碎裂般的“噼啪”声,连绵不绝。待烟尘稍散,众人骇然发现:那片土坯房并未坍塌,反而……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平滑、边缘泛着淡淡琉璃光泽的凹坑,坑底青黑色的泥土被高温瞬间熔融、冷却,凝成一片镜面般的玄色硬壳。
风掠过凹坑,发出呜呜的哨音。
赵构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厨房方向走去,背影轻松得像要去赴一场寻常约:“走,面凉了不好吃。对了,告诉红柳,下次试炮,记得提前半个时辰放炮仗——省得吓着鸡崽子。”
赵昚望着那平滑如镜的凹坑,又看看赵构毫不在意的背影,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开口。他默默跟上,脚步踩在青砖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一下,又一下,仿佛正踏着那远方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属于未来的鼓点。
山门外,临安城的方向,暮色正悄然弥漫,将整座孤峰温柔环抱。而山门之内,那两簇幽蓝的灯火,正静静燃烧,在渐浓的昏暗里,稳如磐石,亮如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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