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不散，风向稍变，便自动转向敌阵。昨儿夜里试过，十里外的野兔嗅到味儿，当场抽搐翻白。”她忽然偏头看向赵昚，“殿下要不要尝尝？舌头麻三刻，保准记一辈子。”

    赵昚忙摆手，却见红柳已将弹丸塞入炮膛，动作熟稔得如同给茶壶添水。她拍了拍手，朝远处招了招：“小娥，点火！”

    小娥应声跑来，手里握着根缠着湿棉的细铁钎，钎尖一点朱砂红。她踮脚将钎尖凑近引信——那引信并非寻常火绳，而是一截拇指粗的琉璃管，管中游动着数点金星，宛如活物。

    “等等！”赵昚脱口而出，“这引信……”

    “燧石激磁，非火不燃。”红柳懒洋洋道，“林哥哥说，往后打仗，得让士卒知道什么叫‘科学’——不是背《武经总要》，是算清楚风速、湿度、火药纯度，差一丝，炮弹就飞进自家营帐。”她忽然凑近赵昚耳畔，气息微热，“殿下昨夜写的大册子，第十七页第三行，说‘未来火器必精于算学’，是不是这个理？”

    赵昚浑身一僵。他昨夜伏案至寅时，写完便揣进贴身衣袋，连赵构都没见过。这女子怎会知晓？

    红柳已退开三步，双手抱臂，下巴微扬：“点火。”

    小娥手中铁钎轻触琉璃管。刹那间，管中金星骤然暴涨，迸出刺目白光，随即一声闷雷自炮腹炸开——没有预想中的震耳欲聋，反似巨兽腹中滚过一道沉吟。炮身纹丝未动，唯有那枚青蚨弹丸化作一道靛蓝流光，撕裂空气，直射向山门外三里处的靶场。

    众人屏息凝望。须臾，靶场方向腾起一团蘑菇状烟云，云团边缘泛着诡异的幽蓝，随风飘散，竟真如活物般拐了个弯，朝着东南方——临安城方向——缓缓涌去。

    “糟了！”赵昚失声，“这烟……”

    “放心。”红柳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烟里掺了五倍剂量的鱼鳔胶，离地三丈就凝滞成雾，临安城的人顶多以为天上飘了块怪云。”她忽而一笑，眼角弯起，“倒是殿下您，方才脸色白得跟宣纸似的——怕这炮，还是怕这雾？”

    赵昚张了张嘴，却答不出。他望着那团渐行渐远的蓝雾，忽然想起昨夜赵构醉话里一句：“元永啊，你要一拳打死这匹马……”原来那匹疯马，并非指国运，而是指人心——指这满朝文武、黎庶百姓、乃至他自己胸腔里那颗日夜搏动的心。它狂奔不休，只因从未见过悬崖之外，尚有广厦万间。

    “殿下？”红柳晃了晃手，“回神啦！林哥哥说，等您醒了，得去码头看看‘新舟一号’的龙骨。”

    “新舟一号？”

    “对。”小娥接过话头，从蒸笼里夹出一枚羊油酥饼，掰开，露出金黄酥脆的层次，“昨儿夜里浇铸的，船身主梁用的是‘千锤百炼钢’，林哥哥让老沈把锻锤改成液压机，一锤下去，抵得上三百个铁匠抡一天。”她把饼递过来，“趁热吃，吃完上船——林哥哥说，得让未来的水师提督，亲手摸摸自己将来的战舰骨头。”

    赵昚接过饼，酥皮簌簌掉渣。他咬了一口，羊油的醇厚与桂花糖浆的清甜在舌尖炸开，甜得发苦，苦得回甘。他忽然明白为何林舟坚持要在端午这天试炮、铸舰、蒸糕——这并非庆典，而是祭礼。祭的不是屈原，是旧世；奠的不是江水，是断流千年的勇气。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抹净手指，望向山门外。蓝雾已淡得几乎不见，唯余天际一线微光，如刀锋劈开混沌。

    “走吧。”赵昚说，声音很轻，却像锚链沉入深海，“去看看那艘……不靠风帆的船。”

    红柳吹了声口哨，小娥笑着把蒸笼盖严。三人并肩走向山门，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钱塘江口的方向。江风浩荡，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仿佛整条大江都在为某种即将到来的轰鸣，屏住呼吸。

    而此刻，临安皇宫深处，赵构正于梦中喃喃：“……不靠风帆……不靠风帆……德基……德基……”他翻了个身，怀中那本写满未来的大册子滑落榻下，封页被烛火余温烘得微卷，一行小楷墨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此非幻梦，乃吾辈之始基。”

    风穿过窗棂，轻轻掀动纸页。下一页，画着一艘船的剖面图，船腹深处，一颗巨大的齿轮正缓缓咬合另一颗，齿牙之间，流淌着液态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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