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横宋水师·甲字七号”。
“官家已允我设‘横宋校尉营’,专司海疆、漕运、火器、舆图诸事。凡入营者,需通算术、识舆图、熟水性、能操铳——沈姑娘若真好奇巨舰,明日辰时,泉州港外‘观澜台’,我带你登‘初阳号’试航船。只问一句——你敢么?”
沈漪未答,只缓缓抬起左手,指尖拂过自己右腕——那里一道淡青旧痕若隐若现,形如船锚。
“妾身七岁随父乘海舶赴高丽,遇飓风,舟断桅折,漂泊十七日。父亲以血书‘不坠宋帜’四字于帆布,悬于断桅之上,引海鸟衔至琉球渔村……妾身自此知,海不吞忠骨,只噬怯懦魂。”
她抬眼,直视红柳:“沈漪,愿试。”
红柳颔首,转身欲走,忽又驻足,目光扫过苏公子:“苏公子,你爹今晨递了辞呈,称病乞休。秦相爷批了‘准’字,另赐白银五百两,着即离京。你若还想蹲街角……不如去泉州,看看真正的大海。”
苏公子身子晃了晃,扶着墙才没栽倒。
红柳再不多言,提裙踏上马车。车轮启动,辘辘声中,她掀帘回望,目光与林舟撞个正着。
那一瞬,林舟竟觉得她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聚,像海面裂开一道光缝,底下暗流汹涌。
车影远去,巷中人声复起,却比先前低了八度。
赵昚收扇,凑近林舟耳边:“她刚才那眼神……像不像当年你在汴梁城外,烧第一座煤炉时,盯着炉火的样子?”
林舟没应声,只低头看着手中那方小香手帕——方才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纸。
是张简陋海图,墨线潦草,却标注着“泉州-琉球-高丽”三条航线,最末一行小字,力透纸背:
【待巨舰成,当犁平倭寇水寨七处,焚其造船场九座,沉其战船百二十艘。】
字迹,与红柳方才那枚铜牌上的阴文,一模一样。
“菜菜!”林舟突然抬头,朝楼上喊。
楼上传来踢踏脚步声,菜菜裹着条薄纱披肩探出头,胸前肚兜边缘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胭脂:“爷,咋啦?”
“去,把店里那桶新熬的红豆沙端下来——要最稠的那桶。”
“啊?现在?”
“对。”林舟扯开领口,抹了把汗,忽然笑了,“咱们得赶紧补补元气。明天丰收祭,我还要捧土奠基呢。”
赵昚笑着摇头:“他呀,嘴上说着泡妹妹睡妹妹,心里装的却是整个江南的灶膛、漕船和海图。”
林舟没反驳,只仰头灌了一大口冰红豆,甜腻凉意顺喉而下,激得他打了个颤。
就在这时,巷口又传来一阵骚动。
鹰哥满头大汗冲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个陶瓮,瓮口封着油纸,纸边还滴着黑褐色汁液:“林爷!林爷!成了!真成了!您要的‘焦糖海盐奶盖’——我熬了七锅,翻了六次,第七锅出来的时候,灶王爷都给我托梦了!”
他手一抖,油纸破开一道口子,浓稠琥珀色糖浆缓缓淌出,在青砖地上蜿蜒成一条发光的小溪,映着日光,竟真泛起粼粼波光,仿佛一条微型的、甜腻的海。
林舟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糖浆,舔了一口。
咸。
不是齁咸,是海风拂过礁石后,留在舌尖的那一丝凛冽回甘。
他慢慢直起身,望向泉州方向,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鹰哥。”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青砖缝里,“明早天没亮,你带三个人,扛着这桶奶盖,坐最快的漕船,直奔泉州。”
“啊?干啥去?”
“告诉红柳——”林舟顿了顿,目光掠过沈漪腕上那道船锚旧痕,掠过刘状元仍紧握沈漪的手,掠过赵昚蟒袍上盘踞的七爪蟒首,最后落回自己掌心那点未干的焦糖,“就说:‘海图已验,奶盖管够。船坞灯火,彻夜不熄。’”
鹰哥挠头:“这……这词儿谁教您的?听着不像人话啊。”
林舟哈哈大笑,笑声惊起飞檐上两只灰鸽,扑棱棱掠过状元巷上空,翅膀划开一道清亮的弧线,像两道尚未命名的航线。
巷子深处,奶茶铺子招牌在风中轻晃,“从小喝到大”五个字被晒得发烫。
而就在招牌背面,无人注意的阴影里,有人用炭笔新添了一行小字:
【此舰所向,非为称霸,实为——回家。】
字迹未干,被一阵穿堂风悄然吹散,只余墨痕浅淡,如海雾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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