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陆游蘸了点茶水,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个圈,“盐碱地、山坳冷浸田、甚至城郊坟圈子边上那些没人肯种的撂荒地……只要挖三尺深,掺进半车牛粪,撒下青锋稻种,它就能活。活了,就能长,长了,就能收。”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大宋有田二亿七千万亩,其中抛荒、隐匿、官绅兼并的良田,占了快一半。青锋稻一推,这些地就全活了。活了的地,要交税;交了税的地,要登记;登记的地,就得有人管——管地的,是县衙;管县衙的,是转运使;管转运使的……”
他抬眼,直直看向赵昚:“是您。”
赵昚后颈的汗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不是献稻,这是献刀。
一把削铁如泥的刀,刀柄上缠着稻穗,刀尖却直指中枢。
秦桧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竹筷敲瓷碗:“有趣。陆兄这稻种,倒比我的盐铁条子还狠——盐铁只能富一家,这稻种,能断百官命脉。”
陆游没否认。
他只是拿起桌上那张被茶水洇湿的草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蒸锅图。他把它折好,塞进赵昚手里:“殿下,明早司农盛会,您替我办件事。”
“您说。”
“把这图纸,贴在司农寺正殿门楣上。”陆游的声音很平静,“再告诉所有人,青锋稻的育秧法,就写在这图背面——谁看得懂,谁就能种;谁种得好,明年春耕,官府就拨给他三十亩公田,免三年租。”
赵昚攥着纸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青锋稻不再是秘方,而是考题。一道摆在所有官员面前的生死题——答对了,升迁有望;答错了,等着被王大人那样的疯子抄家问罪。因为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家田里稻子绿,谁家粮仓堆得高,谁就是真替他们活命的人。
“你……不怕别人仿制?”赵昚声音干涩。
“仿?”陆游嗤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青翠欲滴的稻种,“青锋稻离了这水土,种三年就退化。它的根,得扎在大宋的地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昚腕上那道疤,又落回秦桧脸上:“就像有些人,生来就该握剑,而不是捧笏板。”
秦桧垂眸,慢条斯理地用指甲刮掉袖口一点并不存在的灰:“陆兄这话,倒让我想起桩旧事。绍兴十年,岳帅郾城大捷后,曾上书请旨‘直捣黄龙’,官家批复‘卿忠义所感,朕心甚慰’,末尾添了句‘然需体察民力,徐图之’。”
“徐图之?”陆游冷笑,“徐图到淮河都成了国界线。”
“所以啊……”秦桧抬起眼,瞳孔黑得不见底,“陆兄今日教殿下种稻,明日会不会也教他……怎么把退化了的‘青锋’,重新锻回利刃?”
空气凝滞了一瞬。
赵昚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陆游却忽然起身,走到门口,掀开竹帘。暮色正从朱雀门方向漫过来,染得半条街的屋檐都泛着金红。他伸手接住一缕斜阳,指缝间漏下的光斑在青砖地上跳跃,像一群挣脱牢笼的萤火虫。
“殿下。”他背对着两人,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还记得汴京的护龙河么?”
赵昚怔住。
“那河底淤泥,黑得发亮,挖上来能点灯。”陆游没回头,“可淤泥底下,埋着周世宗显德年间铸的龙首闸门。闸门锈死了,但榫卯还在。只要找到当年的匠籍,按图索骥,把锈蚀的铜楔子一根根换掉……”
他顿了顿,竹帘在他指尖轻轻晃动,光影随之碎裂又重组。
“——水,就还能流。”
赵昚霍然起身,撞翻了身后的瘸腿凳子。凳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像一口迟到多年的丧钟。
他踉跄两步追到门口,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四个字:“我……去找人。”
陆游这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油纸包里的稻种分出一半,放进赵昚摊开的掌心。那几粒青翠的种子躺在少年太子汗湿的掌纹里,安静得像几枚未出鞘的箭镞。
“祥符县育秧房里,还剩最后两瓮窖藏稻种。”陆游说,“殿下若信得过,今晚就派人去取。路上别停,别开瓮,瓮口糊着蜂蜡,见风即化——化了,种就废了。”
赵昚紧紧攥住那几粒稻种,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却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掌心滚烫,仿佛托着一小团将熄未熄的星火。
他转身就走,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秦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抬手,用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陆游低头看了一眼。
“火种。”
秦桧用筷子尖轻轻点了点那两个字,水迹未干,字迹却已开始晕染、变形,像一簇即将燎原的野火。
“陆兄。”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您说,这火……烧到汴京时,会不会把我们也烧进去?”
陆游没回答。
他只是提起茶壶,将最后一口凉茶缓缓浇在那两个字上。水漫过“火种”,迅速渗入木纹,留下深褐色的印痕,像一道愈合中的旧伤。
茶馆外,暮鼓声远远传来,一下,又一下。
陆游端起空碗,对着余晖照了照,碗底沉淀的茶渣泛着幽微的褐光,仿佛无数微小的、沉默的种子,正静静等待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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