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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6章、挑衅能有啥用呢(第2页/共2页)

;   “相爷,”他声音低哑,“您知道为什么牛皋非要请我去喝酒么?”

    不等秦桧回答,他自顾自道:“因为他说,他昨天在御史台废墟里,捡到半截烧焦的奏本。上面有您的朱批,写着‘准议,即行裁撤’——可落款日期,是三天后。”

    秦桧瞳孔骤缩。

    “您根本没打算留着御史台。”林舟冷笑,“您早想拆它,只是需要个由头。牛皋撞破了这个由头,所以他得死。而老曹……他替您埋了那具‘刺客’的尸首,又帮您烧了那份奏本——他不是在帮您,是在帮您把谋逆的痕迹,擦得干干净净。”

    雨声愈发暴烈。

    秦桧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侍从慌忙上前捶背,却被他挥手拂开。他咳得肩膀耸动,花白头发散下一缕,垂在汗湿的颈侧。

    “状元郎……”他喘息着,竟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净嘴角,“你可知,老夫为何今日愿见你?”

    林舟摇头。

    “因为昨夜子时,有人往我枕下塞了一张纸。”秦桧将素帕摊开,上面墨迹淋漓,只有一行小字:“若相爷不死,曹文达必死;若曹文达不死,相爷三月内必病危。”

    陆游倒抽一口冷气。

    林舟却眯起眼:“谁写的?”

    “不知道。”秦桧将素帕投入烛火。火苗“腾”地窜起,瞬间吞没字迹,“但老夫信。因为这字……像极了文达年轻时抄《孝经》的笔锋。”

    满室只剩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林舟盯着那簇火苗,忽然转身,抓起桌上那张秦桧递给陆游的纸条——上面果然是韩世忠的营防图,标注着三处火药库、两处粮仓,还有密密麻麻的箭楼布防。

    “您要我送去的,不是说辞。”林舟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是催命符。”

    纸条燃起一角,黑灰簌簌飘落。

    “韩世忠若收下此图,便是通敌铁证;若当场撕毁,您明日便能在大理寺呈上‘韩氏私藏枢密院机要’的供词——而老曹,就是那个在牢里‘咬出’韩世忠的证人。”

    火光映得林舟半边脸明暗不定。

    “所以您真正要的,从来不是牛皋的命。”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您要的是韩世忠和郡王之间,生出一道永远填不平的裂缝。”

    秦桧没否认。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张纸在林舟指间化为灰烬,直到最后一星火苗熄灭。

    “状元郎,”他忽然问,“你腰间那把枪,能打几发?”

    林舟一怔。

    “老夫查过火器监卷宗。”秦桧淡淡道,“你献给郡王的‘燧发鸟铳’,射程百步,装弹需半柱香。可你这把……”他目光扫过林舟腰间凸起的轮廓,“枪管更短,弹匣在握把里——应当能连发五次。”

    林舟脊背发凉。

    “你若此刻开枪,老夫必死。”秦桧竟微微前仰,将脖颈完全暴露在林舟视线之下,“可你杀了我,明日午时,曹砚的药引就会变成砒霜。”

    林舟手指已按上枪柄。

    “你猜……”秦桧声音轻得像耳语,“老夫把药引藏在哪儿?”

    雨声如注。

    陆游喉结上下滑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舟盯着秦桧的眼睛——那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仿佛早已看过无数个自己,在同样的位置,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缓缓松开枪柄。

    “相爷,”他忽然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十五岁的少年,“您错了。”

    秦桧眉峰微蹙。

    “您以为我在乎曹砚的药引?”林舟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颗裹着糖霜的酸笋,“我真正在乎的,是昨儿牛皋塞给我这罐酸笋时,说漏嘴的那句话。”

    他剥开一颗酸笋,放进嘴里,咔嚓咬断。

    “他说,‘沈工昨儿熬了通宵,就为改一道水阀,说是要让蒸汽压力稳在八分之一标准大气压——再高,锅炉会炸’。”

    秦桧面色终于变了。

    “您知道什么叫‘标准大气压’么?”林舟嚼着酸笋,声音清脆,“那是我故乡的尺子。您拆得了御史台,毁得了军器监,可您拆不掉这把尺子——因为这把尺子不在纸上,在人心里。”

    他将最后一片酸笋咽下,抹了抹嘴。

    “所以我不接您这张纸。”林舟直视秦桧,“也不接您这枚扳指。但我答应您一件事——”

    雨声忽歇。

    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斜斜照进堂内,正落在两人之间那张空荡荡的紫檀案上。

    “我会让曹砚考上书院。”林舟说,“不是靠您,也不是靠郡王——是靠他自己,把沈工那本《水排图谱》抄十遍,把酸笋罐头的盐度配比算一百次,把每一张图纸上的误差,校准到头发丝粗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等他长大,我会告诉他——他爹没杀过人,也没害过人。他只是在一个所有人都跪着走路的时代,悄悄把膝盖垫高了半寸,好让儿子将来,能站着吃饭。”

    秦桧久久未语。

    良久,他伸手,将那枚墨玉扳指收回袖中。

    “去吧。”他闭上眼,声音苍老得如同朽木,“告诉文达……他儿子,我准他入门。”

    林舟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状元郎。”秦桧在身后唤住他。

    林舟未回头。

    “老夫一生,只敬两种人。”秦桧声音沙哑,“一种是敢杀我的,一种是敢不杀我的。”

    林舟脚步微顿。

    “您算哪种?”陆游忍不住问。

    秦桧睁开眼,目光落在林舟背影上,许久,才缓缓道:

    “……是第三种。”

    林舟没应,推门而出。

    门外大雨初歇,青石板上积水如镜,倒映着灰白天空与远处书院飞檐——那里,一杆崭新的红旗正猎猎招展,旗面上没有龙纹,只绣着三个墨色大字:

    **上书院**。

    陆游追出来,喘着气问:“哥哥,接下来咋办?”

    林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向书院方向,忽然笑了:“去泡酸笋。”

    “啊?”

    “对。”林舟迈步向前,靴子踩碎水洼里自己的倒影,“老曹的儿子,得先学会怎么把酸笋泡得既脆又不涩——这活儿,我熟。”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从怀里摸出半块烤得焦黑的馒头——那是昨夜赶路时啃剩下的。他掰下一小块,郑重其事放在青石阶角。

    “替老曹,喂喂蚂蚁。”他说,“他爱吃这个。”

    晨光渐亮,照见他肩头未干的雨水,正顺着衣料缓缓滑落,像一条无声奔涌的小河。

    河的尽头,是尚未升起的太阳。

    也是,一座正从泥泞里拔节生长的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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