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岭。”
小娥的手僵在半空,饭勺悬着,一粒米坠回碗里。
林舟没说话,只把手中粗陶碗往灶台上重重一顿,碗底磕出闷响。他转身掀开墙角一只蒙着油布的竹筐——里面不是柴火,而是厚厚一摞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卷曲。他抽出最上面一张,纸面墨迹淋漓,字字如刀:“看这个。”
红柳探头,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人名与官职,最上方赫然是“御史中丞王次翁”,其下朱砂圈出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旁都注着蝇头小楷:某年某月,受某商行馈赠白金五十两;某年某月,其子纳某盐商之女为妾,聘礼田契三百亩;某年某月,通政司验封处,扣押弹章十二道……落款日期,竟是昨日。
“豹哥弄的?”小娥指尖拂过朱砂印记,冰凉。
“一半是他,一半是沈括后人。”林舟撕下这张纸,凑近灶火。纸角迅速卷曲、发黑,火舌贪婪舔舐着那些名字,墨迹在烈焰中扭曲、崩解,最终化作一缕青烟,缠绕着升腾的炊烟,消散于渐浓的暮色里。“沈家祖上跟王次翁同朝为官,家里藏了三十年的《京师行状》手抄本。里头记着每笔银钱往来,连哪天哪家酒楼送了半坛梨花白,都写得清清楚楚。”
红柳怔怔望着那团熄灭的余烬:“那……岳元帅的案子?”
“岳帅的案子,证据链太长,牵扯太深,现在动不得。”林舟转身,抄起水瓢舀满一瓢清水,哗啦浇进滚烫的锅里。白汽轰然腾起,遮蔽了他半边脸,唯有声音穿透水雾,清晰如凿:“可王次翁的案子,就在这儿。”他指着灶膛里尚未燃尽的灰烬,“灰是冷的,可火种,已经埋进临安每一条街巷的炉膛底下。”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由远及近,节奏古怪,竟似《红河谷》的调子被拆解成断续的鼓点。紧接着,羊蹄的大嗓门隔着院墙炸开:“林哥!林哥在不在?!快出来!出大事了!!”
林舟抹了把脸上的水汽,大步流星跨出院门。只见羊蹄浑身是汗,粗布短打前背湿透,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油纸包,纸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刚从码头来!”他喘着粗气,把油纸包往林舟手里一塞,“泉州海商老陈的船,压舱货卸完了,顺带捎了样东西——您猜是啥?”
林舟扯开油纸,里面并非货物,而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边缘锈蚀斑驳,却隐约可见云雷纹与半个“卍”字。他指尖抚过冰凉的锈迹,呼吸骤然一滞。
“这……”红柳也跟了出来,凑近细看,“这不是前山古寺塌了的那座佛龛底座?”
“对!”羊蹄用力点头,唾沫星子喷到青铜片上,“老陈说,这玩意儿是从泉州港废弃的宋商沉船里捞上来的!船板上还有‘临安市舶司监造’的烙印!更绝的是——”他压低嗓子,眼睛瞪得溜圆,“捞上来时,底下压着三枚铜钱,一枚是熙宁元宝,一枚是崇宁通宝,第三枚……”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是建炎通宝!铸于建炎三年,也就是靖康之后、高宗登基那年!可这船,沉在泉州港外礁盘底下,至少……两百年!”
小娥猛地抓住林舟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建炎三年的船,沉在泉州港?可那时泉州港还是个小渔村!市舶司根本没设立!”
林舟没抽回手,只死死盯着那枚建炎通宝。铜钱表面覆着厚厚一层海底淤泥,可“建炎”二字依旧倔强地凸起,在暮色里泛着幽微的、不容置疑的青光。他忽然想起前日赵构拍案怒骂时甩出的那句:“朕的船队,早就该出海了!”
原来不是醉话。
“豹哥那边,”林舟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灼热,“明天一早,让他停掉所有基建,抽调五百精壮,带上火镰、绳索、桐油,跟我上后山——挖寺基。不是挖佛龛,是挖地宫。”
“地宫?”红柳失声。
“对。”林舟将青铜残片小心裹回油纸,塞进怀里,那冰凉的触感仿佛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颤,“岳帅的案子动不得,可有些东西,埋得再深,也该见见天光了。这船,这钱,这残片……它们不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是有人,亲手埋进去的。”
晚风卷着山野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新翻泥土与未干的笋香。林舟抬手,指向远处隐在薄霭里的后山轮廓,那里曾是古寺废墟,如今只剩断碑残垣,野藤疯长。“明日巳时,”他一字一顿,像在宣读一道不可违逆的敕令,“所有人,带锄头,带火把,带你们的命——跟我去刨开这大宋的地皮。”
院内寂静无声。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迸出微弱的“噼啪”声,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在暮色四合的山谷间,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执拗地搏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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