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幅,月光下那几个字泛着铁锈般的暗红:“你们的横幅,明天会被撕。但你们的课桌,今晚就得搬进工坊。”
“哈?”羊蹄呛住,“这么急?”
“急?”沈概从怀中取出一叠纸,纸页边缘焦黑卷曲,像是刚从火盆里抢出来的,“你们打架时,我在御史台藏书阁烧了三十六本《周礼疏证》——用你们给的火柴。烧完才发现,底下压着份嘉祐三年的旧档:仁宗朝钦天监曾造‘浑天万相仪’,图纸残缺,唯留一句‘欲求精微,必先革尺’。”
林舟瞳孔骤缩:“那图纸呢?”
“在我袖子里。”沈概抖开袖口,露出内衬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抄了三遍。第三遍用你给的碳素墨水,墨迹遇水不散——方才在御史台廊下,我就是用这个,在他们眼皮底下补全了缺漏。”
赵昚突然抓住他手腕:“你……你为何要帮我们?”
沈概静静看着他,良久,从发髻里拔下一根乌木簪——簪头雕着半片齿轮,齿隙间卡着粒细小的黄铜碎屑:“十五岁那年,我爹把这簪子给我时说:‘匠人眼里没有君王,只有公差。’后来我造的铜壶滴漏,日差三刻;造的指南车,十里偏移半尺;造的水运仪象台,齿轮咬合声吵得隔壁太史局睡不着觉……可没人夸我巧,只骂我‘不守分寸’。”
他摊开手掌,那粒铜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今天你们挨打,我袖口沾了七根御史台的扫帚毛。但你们知道么?那老头扫地时,右脚踮起的角度,和我爹当年校准浑天仪时,脚踝绷紧的弧度,分毫不差。”
林舟忽然明白了。他慢慢解下自己腕上那块电子表——表盘玻璃已碎,液晶屏裂成蛛网,可秒针仍在微弱跳动。“滴、滴、滴”,声音轻得像蚕食桑叶。
“给。”他把表塞进沈概手里,“修它。用你的尺子,我的针。”
沈概接过表,指尖拂过碎裂的玻璃。他忽然抬头,望向书院后山方向——那里黑黢黢的,只有几盏煤油灯在山坳里明明灭灭,像散落人间的星子。
“你们的空调,我接了。”他声音很轻,却像钢锯切开青铜,“但有个条件。”
“说!”赵昚急吼吼。
“我要书院后山那片荒地。”沈概指向黑暗深处,“明年春耕前,我要看见三百亩梯田,田埂用混凝土浇筑,宽三尺,高两尺,内嵌导流槽——排水用。”
“……混凝土?”林舟眨眨眼。
“你带来的水泥,加河沙、碎石、你们说的‘减水剂’。”沈概眼中燃着幽火,“我要用它浇出大宋第一道永不塌陷的田埂。田埂下面埋钢管,接你们的发电机——灌溉用。”
羊蹄挠头:“那……那田里种啥?”
“稻子。”沈概笑了,“但稻穗要结得比汴京御田多三成。因为我要在稻穗垂下的弧度里,校准新的角度单位——‘舟’,以林舟的身高为基准,万分之一。”
赵昚倒吸凉气:“这……这比造炮还难!”
“不。”沈概把电子表贴在耳畔,听着那微弱的滴答声,“最难的是……”他忽然抬手,将乌木簪狠狠插入地面,“让这簪子,在十年之后,依然能卡进同一道裂缝。”
月光下,簪身微微震颤。
林舟默默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火苗跳跃着映亮众人脸上未干的血迹,也照亮沈概袖口那行新鲜墨迹——正是《考工记》残卷里被朱砂圈出的句子:“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
火光摇曳中,羊蹄忽然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竟是半块桂花糕,糖霜在火光里晶莹剔透。“喏,福瑞早上做的。”他递到林舟面前,又飞快缩手,“……她说,书院若关了,就没人陪她读《天工开物》。”
林舟没接,只盯着那点糖霜,忽然问:“老沈,你夫人孩子……”
“明日休沐。”沈概打断他,从怀里取出封家书,信封角已被摩挲得发亮,“我娘子会带阿沅来。阿沅今年七岁,左手缺三指——胎里带的。她最怕雷声,每次打雷就往灶膛里钻。”
林舟怔住。
“我想让她看看,”沈概望着书院灯火,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雷声劈下来时,你们的发电机,能不能把它变成光。”
远处,御史台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名御史提着灯笼匆匆奔来,为首那人官服半敞,发髻歪斜,左手攥着半截烧焦的《周礼疏证》,右手高举一卷明黄绢帛——
“圣旨到——!”
赵昚脸色煞白:“完了,真来了!”
沈概却笑了。他俯身,用乌木簪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直线,又以直线为基准,画出个完美圆弧:“别怕。他们念圣旨时,你们数数。”
“数什么?”
“数圣旨上,有多少个‘理’字,多少个‘法’字,多少个……”他指尖顿了顿,蘸了点羊蹄掉在地上的芝麻糖渣,在圆弧中央点了个小小的黑点,“……多少个‘舟’字。”
灯笼光逼近。沈概直起身,整了整官袍,忽然从袖中抖出件东西——那是林舟昨日硬塞给他的不锈钢游标卡尺,此刻在火光下寒光凛冽。
“放心。”他将卡尺插回袖中,对林舟眨了眨眼,“这次,我替你们量。”
灯笼光刺破夜色,照见他袍角暗纹里,一行细小篆字正随呼吸微微起伏:
【器以载道,尺以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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