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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敢问,”林舟忽然抬高声调,字字清晰,“御史台有无明文规定,女子不得识字?不得握尺?不得听讲算学?不得观星测雨?若有,烦请刘大人当场诵读条目,我好摘抄誊录,贴于书院门楣,也好叫天下人知道,究竟是谁定的规矩,又为何要定这规矩。”
刘御史张了张嘴,脸上粉簌簌往下掉:“这……此乃……礼法所载,何须条文?!”
“礼法?”林舟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却让刘御史后颈一凉,“《周礼·地官》云:‘媒氏掌万民之判’,管婚配;《礼记·内则》言:‘女子十年不出’,是说闺阁教养;可哪一句写着‘女子不可执规制图’?哪一句写着‘女子算错一道勾股,便该浸猪笼’?”他往前再踏一步,靴底碾过地上阿沅掉落的炭条,断成两截,“刘大人,您昨儿吃的馒头,是您家娘子揉的面,还是您府上那十二个厨娘擀的皮?您升堂审案的案几,是您亲手刨的榫卯,还是木匠铺里女匠人雕的螭首?——您分不清米与粟,尚且要靠厨娘掌勺;您看不懂墨斗弹线,还得靠女匠人定梁。如今倒来跟我说,女子不该学这些?”
刘御史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你……你强词夺理!”
“强词?”林舟侧身一让,指向晒场,“那您自个儿问问她。”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阿沅。
小姑娘抹了把脸,手背蹭得更黑,却昂着头,直直迎向刘御史惊疑不定的眼睛:“刘大人,您上月在祥符县断的‘织机争产案’,可还记得?”
刘御史一怔:“……略有耳闻。”
“那案子原告是李三娘,告她叔父霸占亡夫遗下的提花机图纸,”阿沅声音清亮,字字砸地,“可您判的时候,连提花机‘综片提降’与‘蹑盘转轴’的区别都没问明白,就依着族老说的‘妇人不识机括’,把图纸判给了她叔父。结果呢?她叔父拿了图纸找工匠仿造,七台机器全崩了齿——因为那图纸上‘综丝间距’标的是‘三寸二分’,按翰林院旧尺,是三寸二分;可提花机要精准,必须用‘林氏尺’,三寸二分实为三百二十七毫米。您判的不是图纸,是废铁。”
全场鸦雀无声。
刘御史额头沁出细汗,指着阿沅的手直抖:“你……你怎知……”
“我爹瘫前,是给祥符县提花坊校准机轴的。”阿沅平静道,“他教我认的第一样东西,就是怎么用游标卡尺,量出‘三寸二分’到底差了几根头发丝。”
林舟没再看刘御史,转身走向晒场中央那方刚浇筑好的水泥基座——上面嵌着块三尺见方的黑铁板,尚未打磨,表面粗粝,却已用金刚钻刻出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数字。那是昨夜老沈走后,林舟亲手刻下的第一版《书院格物度量基准铭》。
他掏出怀中一块磨得发亮的铜质游标卡尺,在铁板边缘“咔哒”一声合拢,随即朗声道:“诸位,请看——此尺,长一尺,分一百格,每格一毫米;此板,刻‘一米=十尺’,‘一公斤=二斤’,‘一度电=三千六’……所有换算,皆有实测为凭。今日起,书院一切教学、工坊一切生产、乃至后山农社一切丈量,皆以此为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御史惨白的脸,扫过皂隶们茫然的眼神,最后落在阿沅亮得灼人的瞳仁上:
“刘大人,您回去告诉中丞,也告诉汴京所有睁眼说瞎话的人——咱们书院不讲虚礼,只讲实数;不跪孔孟,只敬实证;不守旧章,只遵天道。若哪日您发现‘天圆地方’错了,尽管来拆我的讲台;若哪日您证明‘女子不如男’有数据支撑,我林舟亲自给您磕头谢罪。可今儿——”
他猛地抬手,将手中铜尺“锵”一声钉入铁板缝隙,尺尾震颤嗡鸣,余音久久不散:
“——这尺子,不弯。”
刘御史踉跄后退,撞在轿杆上,敕令滑落泥地。他顾不得捡,只死死盯着那截深深楔入铁板的铜尺,仿佛那不是金属,而是戳进他脊梁的一根钢钉。
皂隶们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拾令。
这时,山道尽头忽有马蹄声急促而来。一骑快马扬尘而至,马上骑士玄衣素甲,胸前赫然绣着“殿前司”三字银线。他翻身下马,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林大人!枢密院急令——金国使团已抵陈桥驿,携‘冰魄弩’图样三卷、‘霹雳砲’铸模一副,声称‘欲以宋之格物,破宋之坚城’,索求我朝‘新式机括’图谱对勘!枢密使亲谕:三日之内,若无回应,即视为通敌畏战,削籍流放!”
整个书院,静得能听见铁板上铜尺余震的微响。
刘御史僵在原地,敕令还躺在泥里,像一条被抽去骨头的蛇。
林舟弯腰,拾起那封密函,火漆印在秋阳下泛着暗红光泽。他没拆,只掂了掂重量,忽而看向阿沅:“丫头,那台水车,叶轮转速算出来没?”
阿沅一愣,随即点头:“算好了!按新尺量,水流速每秒一点二三米,叶轮直径一点七米,最优转速是每分钟……四十八转!”
林舟笑了,把密函揣进怀里,大步走向工坊方向:“走,带我去看看——四十八转,能不能把金国那帮孙子的‘冰魄弩’,碾成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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