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还没搞清楚的假钦差?”
赵昚忽地抬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陆游却猛地站起,一把抓过那张纸,反手撕成四片,又揉成团掷于地上:“哥哥糊涂!此女心性桀骜,手段阴狠,今日能为父报仇杀人,明日就能为利弑主反噬!留不得!”
林舟没看他,只盯着胡灵:“你说,你恨秦桧,是不是因为他在绍兴二十五年,授意大理寺将你爹定为‘勾结北虏,图谋不轨’,实则不过是你爹查出了他卖粮给金国换取战马的证据?”
胡灵浑身一震。
“你还记得你爹临刑前,在法场写的绝命诗吗?”林舟缓缓念出两句,“‘铁骨未销南渡志,丹心犹照大江流’——那诗稿现在在我枕头底下压着,我每天睡前都要看一遍。”
胡灵猝然抬头,眼中惊涛骇浪翻涌:“你……你怎会……”
“因为那诗后头,还有一行小字。”林舟俯身,与她视线平齐,“‘若吾女存世,持此稿往东海寻林氏船坞,言‘云帆已破千重浪’,自有人引路’。”
屋内死寂。
连烛火都凝滞不动。
赵昚缓缓摘下腰间一枚玉珏,轻轻搁在桌上——那玉质温润,雕工古拙,正面刻着“海晏”二字,背面却是一艘扬帆巨舰浮雕,船舷处隐约可见“林”字篆印。
陆游僵在原地,手中残纸簌簌掉落。
胡灵望着那枚玉珏,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肩膀耸动,喉间溢出破碎呜咽。她死死抠住桌面边缘,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却始终没抬手擦泪。
良久,她直起身,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你们……到底是谁?”
林舟没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铸着“钦命江南转运使司特务监”,背面却是四个朱砂小字:【承天授命】。
他将铜牌推过去:“明天辰时三刻,你去钱塘江畔第三码头。那里停着一艘新造的‘飞云级’福船,船首绘赤鲤衔珠图。甲板上有个人,他会给你一把钥匙。”
“钥匙?”
“打开你爹书房地窖的钥匙。”林舟轻声道,“你爹当年藏进去的东西,比秦桧贪的银子多十倍。其中一份奏疏原件,足够让他在大理寺门口被凌迟三天。”
胡灵怔住。
“还有。”林舟又补充,“你弟弟胡砚,并未死于井中。当日捞尸的人,把你娘和弟弟的尸首调换了。你弟现为泉州港缉私营火长,每月初五,会在‘海月楼’二楼西窗挂一盏蓝纱灯。”
胡灵猛地倒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翕动数次,终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窗外忽传来三声鹧鸪啼,短促、规律、间隔精准。
林舟神色微凛,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帘幕朝外望去——月光下,三只灰羽鹧鸪正立在檐角,其中一只歪着头,左爪缠着半截红绳。
他回头看向胡灵:“你信不信命?”
胡灵一愣。
“我信。”林舟点头,“所以我从不杀不该杀的人。比如你,比如你爹,比如你弟。”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但我更信——有些账,得亲手算。”
屋外忽闻衣袂破风之声,紧接着是冉邦压低嗓音的通报:“哥哥,苏公子那边……打完了。”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
苏洵一身月白袍子完好无损,手里拎着个晕厥过去的七秦,像提着只麻袋。他进门便将人往地上一掼,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胡灵,颔首:“身手不错,可惜火候不到家。”
七秦蜷在地上,鼻青脸肿,嘴角裂开,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柄断成两截的雁翎刀。
胡灵盯着那截断刀,忽然开口:“刀是好刀,只是主人配不上。”
苏洵闻言,难得笑了一下:“这话我爱听。”
林舟却已走向胡灵,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簪子——通体漆黑,顶端雕着半片展开的蒲公英,花托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幽蓝宝石。
“拿着。”他塞进她手里,“明早登船前,把它插进左鬓。船上的人看见这个,才会带你去见你弟。”
胡灵握紧簪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脊椎。
“最后一个问题。”她抬起头,目光如刀,“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林舟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建一支不听命于任何人的水师。”
“造一艘能载十万石粮的巨舰。”
“修一条从临安直通泉州的漕运暗渠。”
“还有——”
他顿了顿,转过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把秦桧的名字,刻进史书最底下那行注脚里,注明:此人之死,非因天谴,实乃人诛。”
烛火终于重新跃动起来,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楣之外,仿佛正一寸寸吞没整座临安城的夜色。
胡灵低头看着掌心那枚乌木簪,幽蓝宝石映着烛光,竟似一滴凝固的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认星图时说过的话:
“北斗第七星,名曰‘摇光’,主兵戈、主变革、主……破晓。”
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极淡极淡的一线青灰。
而钱塘江的方向,隐约传来悠长浑厚的号子声,一声,又一声,像是巨鲸浮出水面时吐纳的第一口晨气。
胡灵缓缓抬起手,将那枚簪子,轻轻插进自己汗湿的鬓发之中。
蓝光微闪,如星坠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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