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仿,呼吸可闻。他忽然伸手,用拇指蹭掉岳珂耳后那道月牙胎记边缘一点胭脂——那是易容时没涂匀的痕迹。
“岳姑娘,”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刚才那一脚,要是再往左偏半寸,赵昚的腕骨就得碎。可你没偏。”
岳珂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为什么?”林舟追问。
她终于抬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磷火:“因为……你教过我。”
林舟一怔。
“三年前,你在鄂州码头教我拆卸燧发枪机,说‘杀人不是目的,让对手不敢再举刀才是’。”岳珂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今日若废他手腕,秦桧必以‘郡王遭袭’为由,调禁军围你宅邸——那时你藏在钱塘江底的那艘铁船,就再浮不上来了,对么?”
林舟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抬手,解下自己腰间那枚青铜虎符——虎口衔环,环内暗藏三枚微型子弹,是红柳亲手用金丝缠绕的扳机护圈。
他将虎符放进岳珂掌心。
“拿着。”他说,“今晚子时,带苏公子去艮山门码头。船上有六吨黑火药、三百支新式步枪、十二箱手雷,还有……”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油布包着的海图,展开一角——墨线勾勒的并非杭州湾,而是辽东半岛南端一处隐秘海湾,海图边缘用朱砂写着四个小字:**旅顺口外**。
“那里有座灯塔,灯塔底下,埋着岳飞当年没来得及运走的三百具神臂弩。弩机锈了,但弩臂还是好的。”林舟盯着岳珂的眼睛,“你带人去挖。等第一支弩箭射穿金国水师旗舰主桅那天,我请你吃桂花糕——比今天这个甜。”
岳珂指尖抚过虎符冰凉的纹路,忽然单膝跪地。不是朝林舟,而是朝赵昚方向,深深叩首。
“岳氏遗孤,拜见监国储君。”
赵昚浑身一震,手中长剑“哐当”坠地。
陆游却在此时走上前,拾起长剑,用袖口擦净剑身血迹——那上面根本没有血,只有方才泼洒的茶水渍。他将剑递还赵昚,声音平静如古井:“殿下,岳姑娘叩的不是您的人,是您身上这袭明黄常服。今夜之后,若官家执意禅位,您接,便是顺天应人;若官家犹豫,您不接,便是仁孝无双。可有一条——”
他目光如刀,扫过秦桧惨白的脸,扫过苏公子沉静的眼,最后落在林舟脸上:
“从此刻起,大宋再无‘秦党’‘岳党’‘宗室党’。只有林舟的船,赵昚的冠,岳珂的弩,和三十万禁军将士肚子里的米。”
窗外,更鼓敲响三声。
子时将至。
林舟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瘫在地上的秦昌龄。他蹲下来,从对方怀里摸出一方锦帕——帕角绣着半朵残梅,正是秦桧书房熏炉里常年燃着的“雪中春信”香料所用绣样。
“相爷,”林舟举起锦帕,对着烛火晃了晃,“您书房里那炉香,是不是快烧完了?”
秦桧没答话。
林舟却已将锦帕凑近烛焰。火苗“呼”地舔上丝线,橘红光芒映亮他半边脸,也映亮帕上悄然浮现的暗纹——那不是梅花,是十六个细如蚊足的契丹小字,拼成一句:**鹰扬万里,待时而击**。
“金国鹰扬将军完颜亮的密令。”林舟吹灭残火,将焦黑帕角捏在指间,声音轻得像耳语,“他要您在冬至日,于德寿宫设‘千叟宴’——宴上所有银箸,都会换成掺了砒霜的铅镴合金。”
秦桧闭上了眼。
林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向门口。经过赵昚身边时,他忽然停下,从自己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插进赵昚腰带——刀柄镶嵌的赤铜花纹,赫然是南宋皇室徽记“双龙戏珠”。
“郡王,”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下次见面,记得带够银子。我船上新到了一批高丽人参,比代王运来的……真那么一点点。”
他拉开大门。
门外夜风卷着细雪扑进来,吹得满堂残烛猎猎摇曳。烛光里,岳珂已搀起苏公子,两人身影融进风雪深处;陆游默默拾起地上散落的茶盏碎片,一片片码进袖袋;赵昚低头看着腰间匕首,刀鞘上凝结的寒霜正缓缓融化,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秦桧坐在原地,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
唯有那张被踩碎的宴席长案下,半块桂花糕静静躺在血污与茶渍之间——糖霜融化,蜜色流淌,蜿蜒如一道尚未干涸的河。
河的尽头,是临安城西,钱塘江入海口。
江底三十丈,一艘长二百四十米的钢铁巨舰正缓缓转动螺旋桨。舰首涂装早已剥落,露出底下崭新的五星红旗图案。雷达屏幕幽幽亮着,扫描范围覆盖整个东海海域。主控室内,电子合成音平稳播报:
【检测到辽东半岛异常热源……确认为古代火药爆炸特征……坐标已锁定:旅顺口外,黄金山北麓。】
【备注:该坐标与《宋史·岳飞传》记载‘绍兴十年秋,飞遣部将掘地三丈,得神臂弩三百具’完全吻合。】
【指令接收:执行‘启明计划’第一阶段——释放全部预置无人机群。】
甲板上,红柳抱着那只耗子,仰头望着漫天飞雪。耗子爪子扒拉着她衣领,小鼻子抽动着,仿佛嗅到了千里之外,旅顺口外那片冻土之下,正在苏醒的、金属与热血交织的古老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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