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啊,林舟总觉得不少历史人物挺装的,什么动不动就身不由己,什么动不动就大势所趋,吹牛逼呢,那大势咋不过来趋趋他这个天天搁拼夕夕上砍一刀的人呢?
只是没想到当这大势真来趋他的时候,他着实有些招架...
林舟把手里那截快烧到手指的烟屁股狠狠按在青砖缝里,火星子溅出来,像几粒将熄未熄的星子。他盯着那点余烬,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陆游和橙儿都愣住——这人前脚还在愁十万贯窟窿,后脚竟笑出了声。
“笑个屁!”陆游一把抄起算盘往桌上一磕,木珠噼啪乱跳,“你倒说说,钱从哪来?莫不是去抢临安府库?还是把岳飞墓前那两尊石马拖去当了?”
林舟没答,只弯腰从墙角一只蒙灰的樟木箱底抽出个油布包,层层剥开,露出一叠泛黄纸页。纸边卷曲,墨迹微洇,却工整如刀刻,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符号与潦草批注。最上一页右下角,用朱砂盖着一枚小印:**“大宋户部勘合司·密档·丙寅年秋”**。
张侍郎瞳孔骤然一缩,伸手便要拿,指尖离纸半寸又硬生生顿住,喉结上下滚动:“这……这不该存于世。”
“不该存,但它就在这儿。”林舟把纸往前一推,指腹划过一行行“盐引折兑率”“漕粮虚耗核销”“两浙路铜钱铸额盈亏比”,声音沉下去,像铁块坠入深井,“三年前,你被押入大理寺诏狱那夜,有人把你经手的三十七本账册底稿,连夜抄录七份,分藏七处。一份在我手上,一份在秦桧书房暗格里,一份在赵构御案夹层中——剩下四份,如今都烂在岭南瘴气里了。”
空气霎时凝滞。连檐角悬着的蛛网都不动了。
橙儿缓缓吸了口气,压低嗓音:“你早知道?”
“不,是昨天晚上才知道。”林舟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幽蓝火苗舔上纸角。张侍郎猛地扑上来,却被陆游一把攥住手腕,力道大得咔一声响。火舌已爬上“嘉定二年夏·江宁府仓廪霉变报损实录”几个字,焦黑边缘迅速蔓延。
“别烧!”张侍郎嘶声喊,额头青筋暴起,“那是……那是我亲手改的!”
“改?”林舟抬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匕首,“你改的是账,可底下人填的是命。江宁府那批霉变军粮,发到岳家军前锋营时,三百二十人拉肚子拉脱水,抬回来的只剩一百零七具尸首。你账上写‘仓储失察’,可我查过刑部存档——当年负责押运的六个厢军校尉,全被你一道令签,以‘渎职误军’之名,斩于建康府菜市口。”
张侍郎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可你猜怎么着?”林舟突然松开火折子,任那点蓝焰倏地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那六个校尉,没一个贪墨。他们押的是陈粮,是秦桧从河北路调来的、本该充作民夫口粮的霉变粟米。你签字时,知道吗?”
满室死寂。只有窗外蝉鸣尖利如锯。
张侍郎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指甲在掌心勒出四道血痕。他踉跄后退两步,脊背撞上土墙,簌簌落下灰来。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我知道。可我不签,户部主事就得换人。新来的,会把岳家军整个冬衣拨款砍掉三成——那年雪下得早,冻死在郾城外的,就不止三百二十个。”
林舟静静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后悔么?”
“后悔?”张侍郎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若后悔,昨儿就该在酒馆灌死自己。可我娘还在草庐喂鸡,她等我回去给她修房顶漏雨的瓦片。”他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里全是泥灰,“状元郎,你烧了这纸,能救活那些人么?不能。可它现在能救活书院——只要我把这‘丙寅密档’交上去,户部不敢卡税,礼部得立刻挂牌,连皇城司的探子,都得绕着书院三里地走。因为谁都怕——怕这东西真烧起来,第一把火,就燎了他们自己裤裆里的灰。”
陆游倒抽一口冷气,霍然起身:“你疯了?这玩意是催命符!”
“不,是通行证。”张侍郎直起身,掸了掸粗布袍上的灰,眼神竟亮得惊人,“户部尚书王次翁,当年是我同窗。他书房屏风后头,藏着一匣子我的手稿——都是教他儿子算学的。我若去求,他敢不点头?”
橙儿忽而开口:“他不敢。王次翁前日刚把独女许给秦桧侄儿。你递密档,等于逼他选边——要么抄家,要么……”
“要么帮我办妥书院免税。”张侍郎截断他的话,弯腰拾起地上那顶破旧乌纱帽,用力拍打两下,“所以,诸位,咱们得演场戏。”
林舟眯起眼:“什么戏?”
“苦肉计。”张侍郎将乌纱帽端正戴好,帽翅歪斜,却自有一股凛然气,“明日卯时,我携密档亲赴户部。见王次翁前,先去大理寺门口跪两个时辰——让全临安看见,张侍郎这颗脑袋,还没凉透。再让大理寺少卿‘恰巧’路过,赏我一碗冷粥。粥里得有粒老鼠屎,我当众吐出来,哭嚎‘此粥尚有污秽,我心却清白如雪’。王次翁若装聋作哑,我就抱着密档撞他府门石狮——撞得头破血流,血得染红他家门槛上的‘福’字。”
陆游听得目瞪口呆:“你……你这是拿命赌?”
“不。”张侍郎摇头,目光扫过林舟、橙儿、陆游,最后落在窗外书院初起的飞檐上,“我是拿这身骨头,替岳家军的孩子们,叩开一扇门。你们说扫盲?错。我们教的不是字,是‘人’字怎么写——一撇是脊梁,一捺是膝盖。跪着的人,写不出正楷。”
林舟忽然抬手,重重拍在他肩上:“行。这场戏,我加个彩头。”
他转身冲门外吼:“羊蹄!滚进来!”
帘子一掀,羊蹄叼着根狗尾巴草晃进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女真小调。林舟劈手夺过草茎,蘸了砚池里半干的墨,在张侍郎乌纱帽内衬上龙飞凤舞写下四个大字:
**“人在心在”**
墨迹淋漓,透出薄绢。
“明日你跪大理寺,就戴这顶帽子。”林舟盯着张侍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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