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书院其实没什么特别,在绝大部分人看来不过就是个近郊流放之地。
现在几乎整个临安都知道官家钦点的状元郎被官家挂到了乡下去开书院,连个虚职的官位都不肯给,更别说各类官方活动了,那彻头彻尾就没有...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临安城外三里铺的官道上已聚起黑压压一片人影。不是兵卒,亦非差役,而是一队队挽着裤管、赤着脚板、肩扛铁钎竹筐的汉子,领头的白豹子脖子上还搭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巾,正蹲在道旁啃着半块冷炊饼,边嚼边朝身后吆喝:“都麻利些!状元郎说今儿个要见人,谁迟到一炷香,扣三天工钱!”
话音未落,远处尘土微扬,一辆青帷马车不疾不徐驶来,车辕上斜插一面玄底白字小旗,旗面绣着“临安工务司”五个隶书大字,字迹刚劲却无官印纹样,只在右下角用朱砂点了个小小的“舟”字——那是林舟昨夜就着桐油灯亲手描的,说是“防伪标识”,曹文达看了半天没看懂,只觉这厮连流放岭南都当旅游,怕是连公章都要刻成椰子壳的。
车帘掀开,林舟跳下车辕,一身靛青直裰,腰间束了条磨得发亮的牛皮带,左耳垂上竟还钉了枚细小的银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他没穿官靴,脚上蹬的是双草编凉鞋,脚趾头还露在外头,指甲盖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粉红。
“哟,都来了?”他笑着一拱手,嗓门敞亮,“昨儿说好今儿教认字,可没人带纸笔?”
众人面面相觑。徐尚挠了挠后脑勺,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旧账册:“就这个……前年记炭火用量的,背面还剩半页空白。”
“够!”林舟一把抓过,顺手从路边折了根柳枝,掰去嫩芽,露出青白木芯,在账册背面唰唰划拉起来——横平竖直,一笔一划,竟是极标准的楷体:
“人。”
“口。”
“手。”
“工。”
“看见没?‘工’字底下加个‘人’,就是‘工人’;‘人’字旁边加个‘口’,就是‘人口’;‘手’字上面加个‘人’,就是‘拿’——你们每天抬煤、抡锤、烧窑,靠的就是这双手、这张嘴、这身骨架子!不是奴才,不是苦力,是‘工’!是能造炉子、能铸铁、能修船、能改水车的‘工’!”
人群静了一瞬。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皲裂的手背,又抬头看看林舟腕子上那截露出袖口的旧帆布护腕——那布料厚实粗粝,针脚密实,分明是从某艘远洋船上拆下来的。
白豹子忽地往前踏一步,瓮声问:“林哥,那‘工’字……能吃粮么?”
林舟咧嘴一笑,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八块焦糖色方糕,热气腾腾,甜香混着麦香扑鼻而来:“尝尝。”
众人迟疑着接过。有人舔了一口,眼睛倏然睁大:“甜!真甜!”
“当然甜。”林舟咬下一大口,含糊道,“这是用南洋运来的红糖,掺了新收的早稻米粉,蒸得松软不粘牙。糖从海上来,米从田里来,可谁把糖运进临安?谁把米碾成粉?谁把炉火烧旺?谁把蒸笼抬上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煤灰染黑却亮着光的脸,“是你们。你们的手,让糖变甜,让米变香,让炉火不灭——这‘工’字,比官印还重,比龙纹还烫!”
话音未落,忽听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清越钟鸣。众人回头,但见一列素衣少年自晨雾中缓步而来,约莫四五十人,皆着青布襕衫,腰悬竹简,手持短笛,最前头两个少年抬着一方黑漆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靛蓝锦缎。
橙儿自队伍侧后策马而出,翻身下鞍,向林舟抱拳:“岳家军遗孤,五十七人,尽数到齐。昨夜已按名册分房、发衣、验伤——三人有旧创未愈,已请城东陈大夫施诊;七人目力稍弱,配了磨花水晶片;另备《千字文》《算学启蒙》各五十册,墨锭二十方,松烟墨汁十坛。”
她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林舟点点头,上前几步,伸手掀开那黑漆匣盖——里头静静卧着一卷素绢,绢上以金线绣着九条盘绕升腾的蛟龙,龙首昂然,鳞爪飞扬,龙睛处嵌着两粒乌黑发亮的南海珍珠,在初阳下幽幽生光。
“岳爷爷的帅旗残幅。”橙儿低声说,“当年风波亭外,狱卒偷偷藏下的。如今补了金线,缀了珍珠,不是为供着,是为挂起来——挂在校场旗杆顶上,让每个进书院的孩子抬头就看见:什么叫脊梁,什么叫不跪。”
林舟没说话,只是伸手抚过那冰凉丝绢,指尖在龙睛上停了停。风起,绢角微扬,九条金龙仿佛活了过来,鳞片簌簌轻响。
此时,远处忽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绝尘而至,马上人青袍玉带,正是曹文达。他滚鞍下马,喘着粗气,额角沁汗:“林兄!户部王侍郎带着三名主事已到城南码头,说……说要验货!”
“验货?”林舟挑眉。
“对!昨儿你让运的那批‘铁疙瘩’——他们说形制古怪,既非农具也非兵器,更无户部勘合,硬是拦在码头不让卸。”曹文达压低声音,“王侍郎还说……若再不见实物图样与用途明细,便要报刑部备案,以‘私藏违禁机巧’论处。”
林舟哦了一声,转身从马车底板下拖出个长条木箱。箱盖掀开,里头并排躺着七根黝黑物件,通体泛着冷硬哑光,粗如儿臂,长逾三尺,表面布满细密螺旋纹路,顶端收束成锥形,尾部则焊着六片薄如蝉翼的弧形钢片。
“螺纹钢管。”林舟随手拎起一根,掂了掂,“内径三寸二,壁厚三分,屈服强度……啧,大概能扛住五百石水压。”
众人茫然。白豹子凑近摸了摸,嘶地吸气:“凉!真凉!这铁……咋不生锈?”
“镀了层锡。”林舟笑,“南洋来的法子,隔水隔盐,十年不烂。”
他将钢管往地上一杵,咚一声闷响,震得周围几人脚底发麻。接着他弯腰,从箱底抽出一把黄铜小锤,轻轻敲击钢管中段——嗡……余音绵长,竟如古钟般悠远澄澈。
“听见没?这声儿,叫‘共振’。”林舟环视众人,目光灼灼,“往后咱们炼钢的鼓风机,得靠它送风;咱们造船的蒸汽锅炉,得靠它承压;咱们引水的高架渠,得靠它输水——它不杀人,但能让十万石粮食一日运抵汴京;它不打仗,但能让三百座高炉日夜不熄!”
曹文达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手心全是汗。
就在此时,马车后厢帘子被人从里掀开。陆游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捏着本翻烂的《天工开物》,指着其中一页惊呼:“林兄!这……这不就是书中‘活塞式风箱’的导气筒?可书里画的还是木筒裹铁皮,你这……这全铁的?还带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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