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李绾宽慰道。
因腿疾,李绾遂命张景初与之同乘出宫。
————————
可以去瞅瞅刚刚开播的电视剧《太平年》官职称谓还有服化道,都可以拿来参考。
本文仅以五代十国前期与末期为背景,全架空。
张景初有一点点参考人物原型(冯道,郭崇韬)
第414章 千秋岁(三十九)
千秋岁(三十九):过继
——万年县·康王府——
王府内院的偏室里,萧锦年与妹妹萧娴,来不及去抱那浑身都是血水的早产儿,她们匍匐在矮榻前,紧紧握着幼妹萧知珩的手。
“对不起”此时萧知珩因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宛如一个活死人,而她的生命也在一点一点流散。
无论太医们用了什么样的法子,那血就是止不住的往外流。
痛着痛着,便也麻木了。
“不要说了。”萧锦年哭咽道,“都是我们不好。”
“要是早点知道”
萧知珩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能用目光看向一旁哭泣不止的长女。
“啊娘。”萧烨趴在母亲榻前,“烨儿不要娘离开。”
萧知珩的眼眶中泛着满是愧疚的泪,而后她看向两个姐姐。
“我答应你。”萧锦年知道妹妹的意思,“我们会照顾好烨儿,还有刚出世的孩子。”
产婆将不足月的孩子擦洗干净后,裹上一条干净的褥子,而后抱了过来,“是位小县主。”
在萧锦年答应的话音落下后,榻上的人便再也没有了反应。
“娘!”萧烨撕心裂肺的哭喊道。
“陛下至!”王府外院传来了通报声,天子銮驾亲临。
沉浸在至亲离世,而悲痛欲绝的萧氏姐妹,连忙擦干泪眼,整理仪容走了出去。
李绾火急火燎的踏入院中,“咸宁怎么样了?”
只见萧锦年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走了出来,满眼悲伤的摇着头。
李绾于是闯进屋内,宫人们已经收拾了一半,因皇帝驾临而中止。
咸宁长公主的尸首就静躺在榻上,整个人毫无血色,床单与被褥,红得刺目。
“陛下,产房污秽,是不祥之地…”
“荒谬!”李绾大声呵斥阻拦她的产婆,“先有妇人产子,而后天下才能为继,我族才可兴盛不衰,这是连神明都做不到的事。”
“该是何等的光荣,与国同休。”
“你也是妇人,也曾产子,这话竟也说得出口?”李绾感到生气又郁闷,气得是这番话,而郁闷的则是这样的话竟然出自一个女人之口。
那产婆被吓得连连磕头,“老祖宗就是这么教的,小人是怕冲撞了陛下。”
“朕十几岁就在军中了,二十多岁就开始领兵打仗,那些军阀没有了粮食,便开始吃人,锅里烹的,嘴里吃的,那都是人骨,什么样的场面,朕没有见过呢。”李绾于是甩袖入内。
萧烨本卷缩在一旁恸哭,见李绾来了,便扑到李绾的怀中,“姨母。”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到了榻前,通过死状推测出了死因,“陛下。”
李绾心疼的抱着孩子,而后转身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宫人口中得知此事与康王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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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有关,李绾当即下令,“去将李景给我找来。”
府中奴仆于是四处搜寻李景的下落,“康王。”
至李景的书房,房门是开着的,宫人迈入,而后便惊叫了一声。
“陛下”
“康王自缢了。”——
永曌八年,咸宁长公主萧知珩诞下一女,未久,殁于康王府。
康王李景因害怕降罪受罚,遂于康王府自缢。
李绾下诏厚葬,为咸宁长公主辍朝三日,并追赠为晋国长公主,殿试的出榜也因丧事而延后。
同时将其长女萧烨接入宫中,由其姑祖母萧太后抚养。
在与母亲及萧氏亲族商议过后,李绾决定过继晋国长公主萧知珩的次女,将其接到身边,亲自抚育,并由中书令张景初为其取名李烁——
——晋国长公主府——
府中哭声一片,随着棺柩缓缓合上,萧烨擦干了眼角的泪水。
她走到母亲的灵柩前,想要亲自扶棺,一旁治丧的朝廷官吏于是问道:“扶得动棺吗?”
“县主天生神力。”跟随在萧烨身侧的一名宫人便道。
“好。”官吏遂抬手,丧乐随即响起。
府中奴仆穿着丧服,跪在两侧叩拜恸哭,而后起身跟随在队伍后面。
年幼的萧烨,亲自扶着棺柩,一步一步踏出府邸,坊门,再是长安城的城门,直至墓室前。
康王李景的丧事,由其子嗣为之操办,因晋国长公主之死,皇帝褫夺了李景的爵位,以庶人之礼下葬。
而晋国长公主也并未与其合葬。
萧知珩以昭国皇族,长公主的身份下葬于皇陵,而非康王妃。
至陵前,萧烨已全身汗湿,身侧的侍女想替她擦拭,却被她拒绝。
灵柩被缓缓放进巨石所凿的椁中,萧烨站在棺椁前,伸手抚摸着石壁,“娘,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妹。”——
——大明宫·长安殿——
随着啼哭声在殿中响起,守候在摇篮外的几人不仅没有担忧,反而为之高兴。
因不足月,李烁刚生下来时,无论怎么弄都没有哭声,太医们想尽一切办法,几日后才渐渐有了孱弱的啼哭,至今日突然大声哭泣,声音极为洪亮,才让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张景初抱着李烁,轻轻拍着包裹的被褥,直至将她哄睡,才将她缓缓放入摇篮。
李绾蹲在摇篮前,看着这个仅比巴掌大没有多少的孩子,“真是可爱。”
张景初蹲在她的身侧,“和她姐姐刚出生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烁的嫡亲姐姐萧烨出生时,也被抱进了宫中,那个时候李绾与张景初都在,而萧烨与李烁的名字都是张景初所取。
“这孩子尚未足月,恐体弱,将来就跟着你学文吧。”李绾说道,“烨儿是个练武的好料子,就让她跟着我学武。”
“听陛下的。”张景初道。
李绾看了片刻后起身出了殿,张景初拿起手杖跟了出去。
李绾站在殿外,目光看着东北的方向,那是为昭国皇室所开辟的新墓葬之地,而今日是晋国长公主出殡的日子。
“斯人已逝,陛下请节哀。”张景初知道李绾此刻的哀伤,于是走到她的身后,小声说道。
“现在又不是战乱之时,还是在长安城中,知珩好好的一个人,说没了,就没了。”李绾挑起眉头。
张景初轻轻皱眉,“妇人产子,本就犹如过鬼门关。”
“即使我们的医学一直在进步,也无法完全保证。”张景初又道,“这还只是对于请得起产科医师的人家。”
“在民间,大多人都是请不起的。”张景初叹道,“她们只能找一些有生产经验的坐婆。”
李绾侧头看了一眼张景初,张景初遂意会,连忙叉手道:“等殿试结束之后,便命太医院编撰医书,推广坐产科的医术,让其普及天下。”
“历代都将民生视为根本。”李绾说道,“天下母亲承担繁育,这是第一生计,却从来没有被重视过。”
“只因为掌权的不是她们,从今天起,这世道,也该变一变了。”李绾又道。
“陛下圣明。”张景初再次叉手道——
三月十九日,晋国长公主的丧事结束后,殿试揭名,于宣政殿举行传胪大典,皇帝亲自临轩唱名。
大典当日,李绾身穿黄袍亲至宣政殿,文武百官着公服列于殿廷两侧。
皇帝身侧站着中书令张景初,以及尚书左仆射令狐高。
令狐高虽多般阻碍女试,但李绾却仍然让他与张景初一同辅佐自己主持大典。
这是昭国立国以来的第一榜,李绾十分重视,还下诏命宗室观礼,就连萧太后也都来了。
如今以萧李两姓同为宗室,但李氏一族经战乱后,几经屠戮,离散殆尽,人丁稀薄,唯有代国公主李淘,还担任着宗正卿之职,李绾建立昭国后,去李淘长公主封号,仍封公主,李绾本欲以李淘为亲王,又因杜氏当初阻拦之过而止。
尽管废庶人李景死前还有几位子嗣,但并不受李绾重视,仅赐其长女爵位,且是降级承袭,而萧氏一族男丁近乎亡故,只剩下几位长公主。
纵观昭国皇室后嗣,李绾封爵多偏向女眷。
“皇太后殿下。”萧太后带着内廷一众女官至宣政殿左侧城楼,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福昌县主。”而后又向福昌县主礼。
李绾称帝后,因福昌县主不愿入朝为官,于是便进为安国大长公主,只因大家都叫习惯了,而福昌县主也听习惯了,便不让她们改口。
“哎呀,上次坐在这里,可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福昌县主看着城下那些身着襕袍的白衣进士,不禁感慨道。
“我记得当时,殿下与我们还在谈论探花郎呢。”福昌县主向萧太后说道,“还有”
再看向那些席座时,早已物是人非,当初熙宗的妃嫔,都在战乱中离散,裴昭仪与其女华阳公主也在晋王之乱不知所踪。
后来李绾率军驰援关中,曾派人寻了许久,都不曾搜寻到踪迹。
“当初的榜眼与探花郎,如今都已位极人臣,成为了陛下身侧唱名之人。”福昌县主于是道。
宣政殿内,御座西阶之下,礼部抬来了所有的殿试考卷,共有两份,一份原卷,一份誊抄卷,两份试卷都进行了糊名,并编排了同样顺序的号码。
殿试揭名,便是按照誊抄卷的成绩排名,揭开原卷的姓名,公试录取名次。
“大典开始!”枢密院承旨、知枢密院事薛秋然向外宣道。
再经御座下的殿前司武将继续传下,至殿门前,又有门下省的官吏对外宣达,“大典开始。”
礼部司郎中冯可对着序号,将原卷找出,中书舍人裴之礼双手捧着原卷缓缓登上台阶。
“右相。”裴之礼奉上卷起的试卷。
张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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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遂接过,与一旁的左仆射令狐高共同展开。
最后由李绾亲自揭名,随着那张糊住名字的纸张被解开,两个工整有力的字便浮现出来。
第415章 千秋岁(四十)
千秋岁(四十):传胪大典
李绾看了一眼名字,而后又撇了一眼张景初,向殿外缓缓念道:“进士一甲第一人,临沂苏惠。”
“进士一甲第一人,临沂苏惠。”
廷魁的名字从皇帝口中念出,经由层层官吏传出宣政殿。
“进士一甲第一人,临沂苏惠!”
和风吹向殿庭,随着魁首的名字被念出,回响在整个大殿之中,所有贡士都在左顾右盼的寻找着。
“竟是我沂州士子夺了魁。”有同为山东考生的贡士脸上浮现出了喜色,“还是龙飞榜的魁首。”
苏惠微微抬头,听到自己的名字第一个被念出时,顿时红了双眼,平复片刻后,便从人群中应名而出。
“是个女子。”数百贡士的目光齐聚于苏惠身上。
而苏惠脸上丝毫没有怯色,只有一抹无法掩饰的骄傲与喜悦,多年的努力与隐忍,才换来了今日的扬眉吐气。
在一众考生的羡慕下,苏惠走到了最前方的殿阶下等候。
“进士一甲第二人,华亭严承怀。”
第二人是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子,且是从吴越华亭而来,听到唱名,遂从人群中走出,而后走到第一人的身侧。
“进士一甲第三人,神泉徐知宜。”
“进士一甲第四人,雁峰刘文姬。”
接下来的第三第四人,皆是女子,她们分别出列上前。
“进士一甲第五人,博平邹泽。”而至第五人又出现了男子。
“进士一甲第六人,晋阳李靖安。”第六人再为女子。
“进士一甲第七人,临淄王宥言。”第七人为男子。
“进士一甲第八人,文水赵明川。”
“进士一甲第九人,阳城蓝允。”
“进士一甲第十人,平遥于幼初。”
“进士一甲第十一人,新都林意。”
而后一甲第八人至第十一人便皆为女子了。
整个进士榜的一甲共有十一人,而女子便占据了八人。
十一人以苏惠为首,列于宣政殿的殿阶之下,而后在官员的引导下登上殿阶。
至殿前所搭设的两座小帐内释褐,脱去士人所着襕袍,穿上绿色的公服。
再出帐,十一人的精神样貌焕然一新,身上皆多了一份傲气。
“入殿吧。”
在殿中侍御史的指引下,十一人小心翼翼的踏入宣政殿中。
而此时皇帝就端坐在御座上,等着接见今科及第的十一个状元。
“臣,拜见陛下,圣躬万福。”十一人异口同声的跪拜道。
李绾挥了挥手,见十一人中,女子竟有八人,她们虽穿着同等的官袍,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
“中原乱了数十年了,六军门外倚僵尸,百万人家无一户,今日有此盛况真是不易,能够来到这里,想必诸位,已是用尽了力气。”作为君主,李绾没有按照往常的惯例,向她们问话三代与籍贯。
而是深知这些女子,在这样的年代里,生存已是不易,求学更是不易,能够入考来到这里,又该是何等的艰辛。
仅是一句话,便使得几个女子触动落泪,“臣等能够破除万难来到这里,是陛下德祐,天恩垂怜。”
对于她们而言,李绾不仅只是君主,更是她们走到这里的勇气与后盾。
“我能做的,也只有颁布政令。”李绾说道,“但能否来到这里,最终靠的,还是你们自己。”
李绾没有将这份功勋独揽,她清楚的知道,想要达成她所定下的目标,光靠她自己一个人是远远不能的,想要成功,便要靠全天下的所有人。
八人纷纷拭泪,而至于其他三人,虽被这场面所触动,却无法体会与明白她们的感受。
艰辛是所有人的,但从来就被限制于权力之外的女子,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与代价,甚至是拼尽一生,才有可能走到我们的眼前。
“治理天下将来还要靠你们。”李绾向几人道,“去用自己的才能,在这片崭新的天地中大放异彩吧。”
十一人于是同时叩拜,“谨遵陛下教诲。”
而朝堂百官,面对这样的场面,其表现出的神色与态度,各不相同。
在李绾强力的镇压下,整个朝堂暂时安定了下来,达成了表面的和谐,但他们顺从的不是李绾,而是君主与权力。
他们的内心依旧将其视为离经叛道,甚至萌生了复辟之心。
李绾坐在御座上轻呼了一口气,她看向张景初,眼中闪烁着欣慰。
张景初明白皇帝的意思,于是微笑点头,反观一旁的令狐高,面对这样的科举结果,一脸的阴沉与不悦。
“剩下的就交给张卿了。”李绾起身拍了拍张景初的肩膀。
“喏。”张景初弓腰叉手道。
皇帝仅念一甲十余人之名,而剩下的九百余人,则由宰相代为。
中书舍人将试卷继续奉上,“右相。”
“我们继续吧。”张景初看着令狐高道。
“进士二甲第一人,曲阜陈淼。”
“进士二甲第二人,永新”
“进士二甲第三人,聊城彭柏华。”
“进士二甲第五人,庐陵”
“进士二甲第九人,豫章”
“进士二甲第十七人,乐平”
“进士二甲第三十二人,太和”
“进士二甲七十一人,荥阳郑泉。”
“进士三甲第四人,永丰”
“进士三甲第九十六人,新郑”
“进士三甲第三百七十人,安阳钱仲怀。”
“进士三甲第七百八十九人,临水韩岐。”
九百多名进士中,女子便占据了二百余人,两成之多,这还仅仅只是一次尝试,便超出了张景初的预料。
被压抑与束缚太久的人,一旦撕开一道通向自由的口子,便会爆发性的涌入。
尽管有着朝廷的支持,但也需要应举人自己愿意报名,初次开设女试,这或许才是最难的。
不过李绾以燕王之名占据关东多年,征募女兵,提拔女将,选任女官,这些年的影响也不容小觑。
传胪大典结束之后,礼部将殿试名次张贴于皇榜上,而后由吏部制作金花帖子,送往中试的进士家中,或是在长安租借的暂居地。
各应举人在入京前往礼部投状时,除了填写籍贯,还要写明在京的暂居地。
吏部的动作极快,报喜的官吏一批接一批的往各个坊中送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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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李靖安李娘子高中,一甲第六人。”
“张大娘子,借住在你家的那位举人娘子高中了。”有人高喊道。
“什么?”
“就你收留的,从晋阳来的那位娘子,中了状元呢。”大通坊内的邻舍,纷纷向西北巷子里一户人家的女主人报喜道。
随着国家逐渐安定,参试的应举人骤增,录取的人数也是以往进士科的数倍,遂增一甲名额至十一人,二甲七十三人,其余皆为三甲,一甲赐进士及第,皆称状元,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李状元回来了。”宫中的传胪大典结束,除了发放金花帖子报喜之外,一甲的状元,还将由吏部主持骑马游街。
吏部的官吏,在她们的巾帽上插上簪花,披上绣花的喜帔,而后上马。
只见驾头前的两名堂吏举着写有一甲状元的两块红牌,一路上敲锣打鼓,游街宣示,吸引了不少百姓围观。
吏部的官吏挨个将她们送回住所,李靖安下马入坊,刚踏入巷子,就被街坊围堵住了。
“李娘子。”她们拿着纸笔,想向李靖安求书字,“李状元。”
“请李状元赐墨。”——
——大业坊——
而吏部派往大业坊太平观送金花帖子的阵仗更大,不但有鼓吹奏乐,还是由一名吏部司员外郎亲自前往,“临沂苏惠苏三娘子高中,进士一甲第一人。”
太平观顿时热闹了起来,来往的香客听说观中出了一位状元,争相奔走告知亲眷,“太平观有人中状元了。”
“观里的真人显灵了。”以至于一时间太平观内涌入大量人潮。
而太平观中还居住着其他从沂州来的应举人,除苏惠与另一女子外,其余人悉数落榜。
“怎么会是她?”落榜之人围在一起探讨道,“状元”
“解元,省元,状元,那她岂不是连中三元。”他们震惊道。
“国朝第一个三元,还是龙飞榜上的。”
“看来我们沂州,要出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龙飞榜的成绩出来后,进奏院将其印刷成状报发往各州,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
“昭国立国以来,首次科举就让女子参与了,而连中三元者,竟也是女人。”吏部尚书岑衷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连连感叹道。
“这其中,难道没有一点虚假吗?”一直跟随岑衷忠心于令狐高的吏部侍郎,及四个郎中都为此存疑。
礼部主持科举,而吏部负责榜上之事,因而都对名单极为清楚不过。
“还有今年的考题,也太过偏私了吧。”
“这明白着就是上面只想要录取女人。”
“考题是陛下与考官们协商而定,怎就存在偏私了。”另一与岑衷相对的吏部侍郎裴奕走进来反驳道,“你我处在同一片天地,读一样的书,面对一样的考题,除了才学有深浅而得分不同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导致不同。”
“评定的标准,也未必是以才学。”另一名侍郎回道。
“难道从前不也是这样过来的?”裴奕反问,“标准是由人而定,自古便是,怎么从前没有问题,到了现在就出问题了?”
“我看,不是题有问题,而是你们容不得女人入仕。”裴奕冷下脸色,“就像你们评论则天皇帝一样。”
“是非曲直,皆在人心一念之间。”
第416章 千秋岁(四十一)
千秋岁(四十一):改天换地
整个吏部,只有裴奕一个女官,但这些官吏加起来,也说不过裴奕一人。
“裴侍郎你不要强词夺理。”同僚斥责道,“你我都是吏部属官。”
“我呸!”裴奕瞪着他,“究竟是谁在强词夺理。”
“你们不过是不想让女子参与进来罢了,还找来这诸多借口,简直虚伪。”
“岑尚书,你看她?”几人气不过,于是便看向岑衷。
然而这一次岑衷却没有偏袒任何人,“好了,同朝为官,当以和为贵,诸位做好本职工作即可,其余无关之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裴奕也十分震惊,岑衷近日似突然转性了一般,科举结束后,吏部相较之前,积极了不少,金花帖子也是按照规制发放给了所有入榜的进士。
“岑尚书”与裴奕相对的侍郎刘昌瞠目结舌的看着自己的上司。
“都下去吧。”岑衷挥了挥手,“传胪大典已经结束,三天后将要在曲江举行闻喜宴。”
“由我们吏部与礼部一同操办。”岑衷又道,“陛下很看中此次科举,诸位务必尽心办好。”
众人听着岑衷的话,只得叉手应道:“喏。”
裴奕与众人遂离去,吏部侍郎刘昌在走了几步后又折返。
“岑公,令狐相公那里,我们到时候如何交代?”刘昌看着岑衷问道。
“交代?”岑衷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阴冷,“你我都是国朝的臣子,是陛下的臣子,左仆射也当如是。”
“我们做的,是朝廷之事,需要交代什么?”岑衷冷着脸道。
面对上司的忽然转变,刘昌呆若木鸡,就在前不久,岑衷还在带着吏部反对女试,如今才过去多久,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岑公您”
刘昌想到前不久朝廷大兴牢狱,控鹤到处都在抓人,就连吏部也被抓进去了两个员外郎与一个主事,文公武卿人心惶惶,于是万分悲痛道:“难道连您也屈服在了她们的淫威之下了吗?”
“刘昌,你放肆!”岑衷呵斥道,而后他看着泪流满面的下属,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能够左右与改变这个天下的人,如今都已站在了天子身侧,唯命是听,天下大势已去,无论是你我,还是令狐公,都已无力回天。”
刘昌当然知道岑衷所言便是如今的百官之首,中书令张景初。
他们都是关中旧臣,是在张景初的带领下,不仅保全了性命与阖家老幼,还保全了本职,甚至有一些人还在新朝得到了重用,例如岑衷与令狐高,包括他刘昌也是连升了两级。
关中完成了兵不血刃的政权交接,除了官制有所改动之外,这些官吏们几乎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动。
因而他们尤为感激张景初,至于那些心存旧朝之人,早已离去,而蜀中被平定后,这些人的下场几乎都很惨烈。
在这样的对比之下,他们对于张景初便愈发尊崇。
只是没有想到,事情会一步步变成如今的模样。
在他们原先的构想当中,昭国的第一位君主虽是女子,可只要后继之君回归到他们认为的正统,天下的秩序便会依旧。
很显然,李绾并不打算这样做,尤其是在进士科的科举中增设女试的举动,以及在晋国长公主死后,过继了她的幼女。
“所以下官想不明白。”刘敞道,“他是中书令,手握关中权柄,明明可以带着我们阻止这些”
“刘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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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都是老臣了。”岑衷看着刘昌,“应该知道中书令与陛下的关系。”
“我知道。”刘昌撇过头,“听说陛下回来后,因为相府走水之事,还让他搬到了紫宸殿居住。”
“你既然知道,有些事再多问也没有意义了。”岑衷道。
“可是”刘昌还想据理力争。
“右相的想法,你我无从得知。”岑衷打断了他的话,“就连令狐公几番询问,也都始终不明白右相所为。”
“以右相之才,完全可以取代”
“刘昌!”岑衷拍桌起身,整个长安都有皇帝的暗卫,也许就连三省六部,也都安插着皇帝的眼线,“你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
“你下去吧。”岑衷呵斥道,“今日就当我没有听见,若再有下次,决不饶恕。”
刘昌咬牙,只得听命,“是。”——
——大明宫·紫宸殿——
紫宸殿为皇帝日常起居的寝宫,称为内朝,也为天子便殿,群臣若能在紫宸殿朝见皇帝,便视为莫大的荣耀,也称为“入阁”
紫宸殿之东有浴堂殿、温室殿,紫宸殿之西则是延英殿与含象殿。
如今的大明宫,是战乱之后重新修缮的,李绾居住在延英殿,处理大小政务,中书令的宅邸被烧毁后,便让张景初搬到了含象殿与自己共同居住。
此事并未公开,但是随着张景初作为一个外朝臣子,却常出现在紫宸殿以北的内廷,且日常大小事务,都不再回本省,而是在紫宸殿处理,逐渐为内廷女官及宦官所知,这件事便也就此传开。
起初,群臣都震惊不已,而后右相与皇帝的关系,便也进一步得到了证实,那些猜测与质疑也就自然而然的瓦解。
“今年的本科名册。”张景初将榜单整理成册,并单独列出了一张一甲的名单,“两天后吏部与礼部会在曲江举行曲江宴,向全城百姓宣告喜事。”
李绾看着一甲的名册,“这个苏惠,怎么只有籍贯,而无祖母三代?”
“先前也与陛下说了一些她的事。”张景初道,“在孙昀的重新主持下,苏惠考取了沂州的解元,因而与王家退了亲。”
“苏惠的父亲一怒之下,与之断绝了父女关系。”张景初道,“这件事沂州还曾上报,臣勾了朱,沂州官府便为之办理了手续。”
“难道他们不知,以解元的名次是极有可能通过省试,进入朝廷为官的?”李绾难以理解,“有一个做官的女儿,难道不比是谁的妻子,与谁家的新妇要好?”
“在很多人眼里,女子一生下来,便是要嫁人的。”张景初为这世道感到悲哀,“无论她取得了何等的成就,无论她有多少才华,有多优秀,在他们眼里,都不如一桩好的婚事。”
“这只不过是嫉妒之心罢了。”李绾说道。
“只要男婚女嫁的制度一直存续,有些东西就很难改变。”张景初看着李绾道,“在世人眼里,所有人都要成家,女子也终将嫁入他家,不会留在家中,那么她的能力于本家而言,便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倘若我们可以改变嫁娶的模式,或许便会不一样。”张景初又道。
“怎么改变?”李绾越听越有兴趣。
“以往是以父为主,而所有女性,一旦成年便要遭受家族的驱逐,将本家的女儿送往他家,为其繁衍,而将他家之女娶进家中,为本家繁衍。”张景初通过制度结构,将其剖析,“此制延续千年,从未间断,整个天下皆以为常,莫不遵循。”
“女子想要生存,便也只能拥护,以男为首为尊为主,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而使祖母,母亲,女儿三代,本是最紧密的关系,却生生掰开,不复相见。”
“使整个家族的女子,不同姓,不同族,非亲,非故。”
“无情分可言,便只剩利益之争,于是女子之间内斗不休。”
“如此制度,女子想要团结,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明知却不得不为,因为国与家,都会驱使着你进入,这正是他们的高明之处。”
听着张景初的分析,李绾也深有触动,“在你离开的十年里,他们不断的替我物色驸马人选。”
“只是出于政治需要,与我的抵抗,所以才一再的拖延。”这些,作为前朝公主的李绾,是最能够感同身受的。
那种被剥离的痛苦,她至今还记得,也造就了她骨子里的反抗意志。
“重新修订律法,等到合适之机,废除这种女嫁男娶的模式。”张景初道,女科的开设,其成功让张景初看到了变法的可能性,“首先要做的,便是从思想上,慢慢扭转过来。”
“天下的主体,不能再以男子,而女子从来也不是谁的附属。”
“要连结与我们并肩的女性,以及愿意支持的男性,同时想办法唤醒那些旧俗秩序下被迫害而扭曲了思想的女性,要拉拢她们,而不能将刀挥向。”
“或许这期间我们会遇到很多阻碍与背叛,来自于同为女性的阻碍与背叛,但我们不能怪她们,我们要怪的是旧世界制定规则与这套毫无公平可言却运行了上千年的规则。”
“与这规则背后享有者的,可恨,可憎之面目与人心。”
“压制与剥削持续了太久,个人的力量太薄弱,只有我们通过拿到权力团结起来,将整体结构改变,所有个体思维才有可能转变。”
“会有牺牲,也许还会很残酷。”张景初又道,“而走到今天,我们的牺牲也不小。”
无数女子投入战场,为国家统一而牺牲,才让她们在权力的中心,有了一席之地。
又是她们的抗争与坚持,才在太平世界中没有被驱逐出权力中心。
“但我们终会成功的。”
“时代的进步,与社会发展,不该以牺牲与压榨孕育生命,延续种族的女性为代价。”
“我不说它的对错。”
“但是我作为女人,我不认它。”
“那它就是错的。”
“既然全天下都在讲价值互换,那么这样的价值,就应该得到最高的权益。”
“而不是像今天这样,付出生命的代价,却连尊重都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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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产力低,普通人连温饱都是问题,所以比较严重的矛盾就是阶级矛盾(性别问题必然有,但被更严重的阶级矛盾掩盖了)
而现在生产力提高了,相对的阶级矛盾减小(但未消除)所以长期存在不公的女男矛盾就日益显现了,女性的意识不是近些年才有的,而是一直有。
单单生育这一项,对人类的贡献就是没有办法衡量的,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以生命为始。
没有女性的孕育,这世界有个屁啊。
首先,我们根本不用第二性去认可生育价值,而是我们自己要清醒过来,作为女性我们生来就具备的价值。
人类社会所有矛盾,都是因为利益之争,谁不希望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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