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的聪慧,怎会听不出来这是一种无奈。”昭阳公主道。
“臣不会爱上别人。”张景初道,“从始至终都是。”
“既定的开始,结局是不会有更改的。”张景初又道,“将来。”
“我会给公主答案。”张景初走向前,握起昭阳公主的手继续说道,“但是现在的答案,公主唯有杀了我,才是唯一之解。”
昭阳公主皱着眉头,心中越来越难以安定,她迅速冷下态度,甩开了张景初的手,“你走吧。”
昭阳公主背对着张景初,“回你的长安去。”
“我在潭州时劝不动你,便也知道今日更无法劝动你。”昭阳公主闭眼道,“顾念做不到的事,我又岂能做到。”
“这次不一样。”张景初看着妻子孤寂的背影说道,“潭州是入局,非去不可,而现在我已身在局中,不得不去。”
“你总有诸多理由来解释,不管我想不想听。”昭阳公主道,“你走吧。”她挥了挥手。
面对妻子的逐客令,张景初犹豫了片刻,抱袖弓腰道:“臣今夜会收拾行囊,明日动身。”
“朔方之地苦寒,望公主千万珍重。”说罢,张景初便转身离开了庭院。
昭阳公主回过身,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心如刀绞,咬牙皱眉,“你?”——
是夜,张景初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李,便在炉火前坐了下来,她将案上的灯烛点亮,研墨提笔,似在写单方,又整理了一些药材,与调理外伤的药品,将其定量分好。
屋外风雪大作,张景初背着一个药箱来到了一处院落,“吴典医。”
吴甄将房门打开,见是驸马,遂叉手行礼,“驸马?”
张景初并没有入内,而是站在门口将东西全部托付,“我明日便要离开九原,公主就拜托吴典医了。”
吴甄粗略的看了一眼,张景初的嘱托很是细心,“驸马为何不亲自交与公主,这些时日都是驸马在照料公主,公主要是看到这些”
“这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张景道,“我知道公主心里有气,便不要再徒增她的烦恼,眼不见为净的好。”
吴甄一时语塞,只觉得这二人的性子别扭。
“劳烦吴典医了。”张景初拱手道。
“我倒是不麻烦,只是这最后一夜了。”吴甄看着张景初,“驸马与公主这又是何苦。”
“既然分别是注定,那么剩下的时间就应该好好惜别才对。”吴甄又道,“怎么还闹起了别扭。”
“此事怪我。”张景初道,“我答应了要陪公主留在朔方过上元,却还是食言了。”
“谁能想到朝廷的旨意能来得如此快呢。”吴甄说道,“我想公主也不会不明白与不谅解的。”
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皇帝的旨意无法违抗,昭阳公主真正在意的,是张景初的态度,逃避的态度。
从吴甄的院落出来,途径了北院,院中的灯烛还亮着,张景初侧头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后,仍还是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翌日
一夜风雪后,整个九原郡再次被皑皑白雪所笼罩,这次敲响昭阳公主房门的,不再是张景初。
“公主。”吴甄踏入屋内,替昭阳公主查探伤势的恢复。
在张景初的悉心照料下,昭阳公主的伤势恢复的极快,肩侧的伤已经好转开始愈合。
见是吴甄,昭阳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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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还有些不习惯,“驸马呢?”于是问道。
“驸马今日一早便随尚书右丞走了。”吴甄跪在榻前说道,“不过驸马昨夜交代了臣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
“什么?”昭阳公主看着吴甄。
吴甄于是将张景初的手札拿出,上面记录着昭阳公主的一些习惯,还有伤口的恢复情况,非常的详细。
“驸马精通药理,又是心细之人,所以公主的伤才能好得这样快。”吴甄替昭阳公主换着药说道。
昭阳公主看着手札,还有张景初留下来的一些伤药与嘱咐,而后匆匆下了榻,神色慌张,似有些急切,“她们走了多久?”
“拂晓时离开的。”吴甄仔细回想,“应该有一个时辰了吧。”
昭阳公主和上衣物,便快步出了门,走到外院时,匆匆嘱咐道:“备马。”
府中的下人将她的马牵了出来,九原司马从府邸内追了出来,提醒道:“使君,今日您还要见九原的各级官吏,交接政务。”
“我知道。”昭阳公主跨上马背,“我会回来的。”说罢便驾马离去。
昭阳公主骑马从城南飞奔而出,官道上的积雪已被车马压平,逐渐消融。
“驾!”
半个时辰后,昭阳公主快马追上了折返长安的队伍,由于运送着萧道安的棺椁,行程缓慢,因此还没有走出多远。
张景初单独坐在一辆马车内,陈武则骑马随在她的身侧。
听着身后的马蹄声,陈武回头看了一眼,“怎么这么眼熟”
“停车!”直到那身影越来越近,并呵斥道。
“公主?”陈武这才反应过来是他的旧主,于是急忙逼停了队伍。
昭阳公主没有多说只言词组,从马背上跳下后,便径直登上了张景初的马车。
张景初坐在车内闭目休息,听见动静声这才睁开眼,还没有来得及掀开车帘,便被追来的妻子入内一把抱住。
手中的竹书掉落,她先是惊愣了片刻,而后伸手回应着妻子,二人在车厢内紧紧相拥。
“公主的伤还没有痊愈。”张景初搂着妻子说道,“怎能这样纵马奔波。”她既紧张,又心疼万分,“万一复发,臣如何能安下心来。”
“我只是想见你最后一面,没有想那么多。”昭阳公主紧紧抱着张景初道,“你怎么那么的狠心,连走也不打声招呼。”
张景初搂着妻子,轻抚着她的腰肢,“是我不好,让公主心急至此。”
昭阳公主直起腰身,对视着张景初,抚摸上她的脸,“你要平安。”
“还有,”昭阳公主又道,“即使不能常见,我也希望可以通过书信,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好。”张景初应道,她看着妻子,已经换上了紫色的公服,金蹀躞,“这身衣物,很适合公主。”
比起沉重又束缚的命妇礼服,象征权力与身份的紫袍,要轻便许多。
“祖父已死,剩下的,我希望你不要迁怒于萧家。”昭阳公主知道张景初回京的目的,于是说道。
“好。”张景初再次应道——
——长安城·卫国公府——
一辆由四匹马所拉的金玉马车停在了卫国公府的大门前。
一众官员簇拥着车内的紫袍大臣走下,就连看守卫国公府的禁军统领也都趋步上前行礼,“末将见过中书令。”
“吾乃圣人使,今奉君命,前来宣读谕旨。”李良远踏入卫国公府,“让萧承恩单独来见吾。”
————————
公主的心里有点扭曲(张越逃,她占有欲就越强,一边说服自己,一边抓狂得要发疯)
张其实已经给了她答案,藏在话术里。
第145章 定风波(三十三)
定风波(三十三):杨婧:“张中丞。”
李良远坐在卫国公府家主萧道安的书房主位上,今时不同往日,萧家已沦为阶下囚,而他李良远仍然是首相,府中的人不敢怠慢,对其毕恭毕敬。
很快这座宅邸的少主人便被带了进来,家中变故,并没有挫下萧承恩的锐气。
面对父仇,萧承恩对于李良远自然是横眉冷对,没有好眼色。
“见到右相还不下跪?”李良远的左右亲信呵斥道。
萧承恩穿着一身直裰,虽有束发,但有些散乱,整个人都显得很是慵懒疲态,但眼里的仇恨却是没有消减半分的。
“给你下跪?”萧承恩皱起眉头,凛然傲气,“痴人说梦。”
李良远张开的双手倚在座靠上,左右见其眼色,于是开始对萧承恩用强,迫使其下跪。
“滚开!”萧承恩挣扎吼道。
“萧承恩,你可想清楚了。”李良远提醒道,“萧氏一族的性命,如今可都握在你的手中。”
听到李良远的话,萧承恩原本的铮铮傲骨才开始有所松动。
见他不再反抗,李良远挥了挥手,“你们你下去吧,吾有话要单独说与兵部尚书。”
“喏。”亲信退出书房,并将房门带上。
李良远跪坐着,并拢双手,摩挲着中指上的绿宝石指环,“萧氏一族被封禁于府内,隔绝于外,你可知这段时日,外面发生了什么?”
萧承恩跪在地上没有说话,李良远遂起身,“你父亲遇刺身亡,你的胞弟起兵夺取了河东,声称是为父报仇,却未经朝廷之意,现在,河东节度使宋通已死。”
“你父亲之死为宋痛之谋,并没有实证,而你胞弟所为,乃是谋逆之举,你萧家是滔天之罪啊。”李良远说道。
“没有了卫国公的庇佑,你弟弟做出这样的事,你认为萧氏一族,还可以保全吗?”李良远问道。
萧承恩抬起头,双目通红,“我父亲之死,真正的幕后人,不就站在我的跟前。”
“你以为是我,又或者宋通?”李良远盯着萧承恩,冷笑了一声,“可悲,可叹,可笑。”
“你我皆臣子,你我皆棋子。”李良远又道,“没有君王的授意,那官盐,我岂敢妄动。”
“就像现在,没有君王之意,我哪儿敢前来请萧尚书赴死呢。”李良远昂首道。
萧承恩听着李良远的话,颤笑了笑,“你不过就是皇帝身边的一条狗而已,这些年为了制衡萧家,讨好皇帝,很累吧。”
“而我萧家根本就不需要。”萧承恩抬头道。
“是,你们萧家有萧道安,所以猖狂,可是最终的结局呢。”李良远道,“做狗又如何,至少活下来的,是我。”
“而你萧氏一族,便如当年顾氏,不愿做忠心的奴才,所以引来了亡族之祸。”
“不过啊,”峰回路转,李良远长吁一声,“你有一个好妹妹,你的好妹妹培养出了一个举世皆惊的女儿。”
“她代替了死去的萧道安,守住了契丹南下。”李良远继续说道,“也代替了萧道安,接掌了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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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萧承恩的眼里露着惊讶之色,“什么?”这是他不曾想到过的局面。
“她向圣人力陈,想要保全萧家。”李良远道,“包括你那起兵造反的弟弟。”
萧承恩瘫软了下来,“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看向李良远,有些不敢相信,“为什么要和我这些?”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选择有两个。”李良远说道,“圣人已经下旨,赦免了你们萧家,但是你与萧承德,只能活一人。”
“你死,萧承德便以报父仇,继任河东节度使。”李良远又道,“从而保全整个萧氏一族。”
萧承恩听后,仰天大笑了起来,“皇帝还真是仁慈啊。”
“为了削减我萧家,竟让国家陷入这样的困局当中。”萧承恩又道。
“是你萧氏一族太过放肆。”李良远说道,“这才引起了君王的铲除之心。”
萧承恩闭上眼,“我看这大唐,已经药石无医了,拿异族入侵当儿戏。”
“李良远,萧家若亡,你的死期便也将近。”萧承恩又道。
面对恐吓,李良远轻皱眉头,“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我的话已经带到,给你半日的选择。”李良远又道,“萧家能不能保全,便全看你的选择。”
李良远走后,萧承恩瘫坐在地板上痛哭流涕,片刻后才起身走到父亲的书桌前,将遗属留下,而后起白绫,悬颈于梁。
“兄长!”至府中的人发现时,萧承恩已气绝身亡,只留下一封要上呈皇帝的谢罪泪书。
“右相,萧承恩悬梁自尽了。”——
贞祐十七年冬,萧氏一族被赦免,兵部尚书萧承恩感念谢罪,自尽于府邸。
——大明宫·延英殿——
高寻匆匆踏入殿内,将一封带着血泪的书信呈上,“陛下,兵部尚书萧承恩在家中悬梁自尽了。”
“什么?”皇帝抬起头,满脸诧异,“萧承恩死了。”
“这是萧尚书自尽前留下的一封陈书。”高寻走到御座前。
皇帝将其打开,“伏维皇帝陛下,罪臣萧承恩顿首顿首再顿首臣唯有一死,方可谢罪,望陛下念萧氏辅佐之劳,宽宥无辜族人。”
虽是一封谢罪之书,但其笔画的锋芒却尽显,皇帝见之自然明白,若非为了保全族人,萧承恩如其父萧道安有一身傲骨,又怎会轻易低头。
虽然看出了恨意与不甘,皇帝当着群臣的面,仍是喟然长叹,“萧家忠骨,为国擒贼戍边,是朕有愧。”
“父子同故,实乃朝廷之不幸。”皇帝惋惜道,“其丧事,交由太常寺操办,以国礼葬之,辍朝七日。”
“太常寺领旨。”
贞祐十七年,十二月,兵部尚书萧承恩亡故,追赠侍中,谥号文懿。
为补偿萧家,遂迁鸿胪寺少卿萧承明为刑部尚书——
——东宫——
萧家的赦令,与父亲的死讯,同时传进了东宫。
为避受萧家的牵连,太子李恒将太子妃萧锦年软禁于宫室。
“圣人已经下旨赦免萧家,不过,岳丈大人为了保全萧氏一族,于昨日自缢了。”李恒走进太子妃的宫殿,将消息告知太子妃。
一直处于心绪不宁的太子妃萧锦年听后,差点晕厥了过去,“阿爷。”
“你叔父起兵造反,这于萧家来说本是灭族之祸,如今有这样的结局,已是万幸了。”李恒说道,面对妻父之死,眼里没有丝毫哀伤,唯一可惜的便是失去了一大助力,但对他而言,同时也是枷锁,“当年顾氏一族谋反,可是落得了一个诛九族的下场。”
“你说够了吗。”萧锦年瘫坐在坐榻上,整个人都无比的憔悴。
“当年顾家出事,你跪下来哀求我,如今萧家同样遭此难,你却不曾求过情。”李恒看着萧锦年,“萧锦年,看来你对顾家三郎的情,要更深呢。”
“妾的父亲死了,殿下来找妾,重提旧事,究竟是为了什么?”萧锦年抬起头,满眼通红的看着太子李恒。
“没什么。”李恒抬起头,眼里没有丝毫的仁慈,“只是想告诉你们,这是我李家的天下,不管是顾家还是萧家,都不能撼动半分。”
“你们为了巩固权力,挑起党争,滥杀无辜。”萧锦年抬起头,“这个天下,迟早要大乱。”
“你”
“殿下。”殿外传来宦官的声音,“太子詹事求见。”
李恒放下衣袖,冷漠的看着太子妃,“解除禁足后,你最好还和从前一样,安分一些,扮演好你的角色与身份。”——
——长安城·通化门——
贞祐十七年十二月底,卫国公萧道安的尸身被运回长安,皇帝派遣中书令李良远与门下侍中郑严昌率百官出城相迎,以国礼下葬,并为之辍朝七日。
萧氏族人,以卫国公之子萧承明为首,出城数十里迎接灵柩归京,时逢长安大雪,哀嚎的哭声响彻整条朱雀大街。
张景初虽与灵柩一同返京,但却没有一同入城,而是推迟了一些。
“吁。”车夫忽然将马车停下。
“郎君,有人挡路。”陈武驾马靠近车窗,提醒道。
张景初于是从车厢内弓腰走出,而后便看见了熟悉的故友,“元君?”
元济穿着一身绯色的公服,骑在马背上,顶着飘雪打马上前,笑眯眯道:“子殊,现在可要唤我少卿了。”
张景初相视一笑,拱手道:“恭喜元君升迁。”
“同喜,同喜,你不也一样越级升迁。”元济拱手回道,“张中丞。”
“我还没有拿到官诰,为时尚早。”张景初道。
“吏部任命已经下达,迟早的事。”元济说道。“见你平安归来,我这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了。”
“元君是怎么猜到的,我没有随灵柩回京。”张景初问道。
“不是我猜到的,”元济回道,“是七娘。”
说罢,他便让开了些许,身后的马车内弓腰走出一个女子。
“张中丞。”杨婧福身道。
————————
李恒私下对太子妃冷漠,是因为他痛恨萧家(用强权拆散了他喜欢的人,另外就是他作为太子被权臣控制而感到屈辱)
第146章 定风波(三十四)
定风波(三十四):此为新罗进贡的婢女,便一并赏与卿。
漫天雪花飘落,朔风吹拂着女子腰间缠绕的披帛,张景初站在车板上,看着向自己福身行礼的杨婧,于是作揖回礼,“杨娘子。”
杨婧随元济出现在此,张景初于是便明白了,福昌县主应是将谋划同她们说了,所以此刻,她们是同一战线。
所以杨婧与元济此番来相迎,比之从前都要亲近了许多,张景初于是向左右挥了挥手,将他们屏退。
随后走下马车,三人步行到了不远处的一个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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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内。
“子殊,你的脸色不太好。”元济上下打量着张景初,瘦弱的身板勉强支撑起了肩上的裘衣,寒风吹拂着她的双鬓,“我听说你在朔方受了重伤。”
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从而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刺杀的事已被皇帝压了下来,此事只有福昌县主知道,“幸得公主相救,捡回了一条性命,也多亏元君回京报信。”
元济皱了皱眉头,过意不去道:“官盐之案,我本才是主审,却让你代我受了诸般苦楚。”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元济又道,“如今你回到了长安,我们又可以一同吃酒了。”
“而且,你是御史中丞,我是大理寺少卿,虽不在同一个公廨共事,却同属三法司,往后若遇大案,还能够一同办案。”
“你们若要聚,也等上一阵子。”杨婧提醒道,“现在朝中因萧家的变故,暗潮涌动,风云诡谲,张中丞刚刚回京,说话做事,当谨慎与小心一些,以免落人口舌。”
“七娘说得极是,是我思虑欠周了。”元济摸了摸脑袋说道。
“卫国公的长子萧承恩,前不久自缢于府邸。”杨婧向张景初告知道,“当时圣人已经下诏赦免了萧家,萧承恩却还是自杀谢罪,而传达旨意的人,是中书令李良远。”
“依照惯例,即使是免罪的敕令,也不需要由首相来亲自传达。”张景初说道,“萧承恩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萧李两家自顾氏族灭开始,便争斗了十余年。”杨婧说道,“如今萧家主两代人皆故,萧氏一族便也不复从前,只剩次子在河东苦撑,河东虽然富庶,可是腹背受敌。”
“所以如果萧承德想要保全萧家,就只有一个选择。”张景初听着杨婧的话说道,“依附与扶持新的朔方节度使。”
“新的朔方节度使…原来这些,早在张中丞的谋划之中。”杨婧闭眼说道。
“县主让杨娘子前来与我交涉,应该不止是为了分析这些谋划的吧?”张景初问道。
“妾能否与张中丞单独详谈?”杨婧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于是看了一眼元济,“不用看我,你们谈便是。”元济随后便将马车牵了过来,“外面风大,车上说吧,我来为你们驾车。”
张景初与杨婧相视,而后伸手让步道:“杨娘子,请。”
元济扶着妻子先行进入马车,至张景初时,他仍然伸出了手,并且小声嘀咕了一阵,“你这手,可比之前冷了不少,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数日奔波,加上天气严寒,张景初的脸色有些惨白,“暂时还死不了。”她回道。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元济道。
张景初面色温和的进入了车厢,与杨婧对向而坐。
“母亲从商多年,与盐粮打交道最深。”杨婧说道,“这些年,李良远扶持了不少人进入户部与太府寺,利用职权之便,与一些富商勾结,先前因为潭州一案,户部被清算了不少人,李良远趁机夺取户部,而李良远的长子,户部侍郎李广源也因此获得了盐铁转运使一职。”
“河东、江淮、蜀中等地的盐铁转运,尽归李家掌管,他们从中贪墨了不少钱财。”杨婧说道,“但是母亲说了,这些钱帛却没有存在李家,且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张景初缓缓睁开眼,“便是去向。”
杨婧看着张景初,思索着她的话,“张中丞是说,李良远所为,皆是君主之意?”
“内枢密院,有一支打探情报的影卫,它不归朝廷,所以供养不由户部出,这是独属于圣人的一支暗卫。”张景初道,“国库空虚,也无法调国库之用。”
“怪不得李良远行事猖獗。”杨婧说道,“原来是有圣人在背后撑腰,纵容他贪污受贿,那只怕萧承恩的死,也是圣人授意。”
“是否是圣人之意不可知,但此事定然是圣人默许。”张景初道,“这样一来,圣人手中握有臣子的把柄,在使用他时,便少了几分顾虑。”
“如果圣人这般看重李良远,张中丞若想要取代他,恐是不易。”杨婧说道。
“过刚易折,”张景初道,“萧道安之死,萧氏一族怨气冲天,如果萧承恩官复原职,以他的性子,必然会追究到底,李良远害怕受萧承恩的报复,只怕是利用了圣人不点破的态度,假传了圣意。”
“萧承恩一死,萧家便不足为惧。”张景初又道,“李良远也将一手遮天,但圣人应该不会允许这样的局面出现。”
“圣人的态度,”杨婧揣摩了片刻,“是在借刀杀人吗。”
“这是君王惯用的手段。”张景初靠在车板上说道,“用奸臣铲除权臣,再除奸臣,权力,威望,便都有了。”
“就像当年的顾家一样吗?”杨婧说道,“圣人启用萧李两家,如今又故技重施。”
“顾家”张景初重新闭上眼睛。
这座四方城中,似乎人人都知道顾氏一族的事迹,当年远超萧李两家之贵的顶级门阀,却在一朝覆灭。
“张中丞这样一说,我倒是发现了一些什么。”杨婧转动着眼珠,思索了片刻,“从潭州案开始,李良远所走的路,便开始像当年的顾家了,长子入户部,担任盐铁要职,一步步排除异己。”
张景初睁眼看向杨婧,仅仅凭借一些就近发生的事,就做出了这样的推断,“杨娘子还看出了什么。”
“潭州一案的始末,可巧,都在此处。”杨婧看着张景初,意味深长。
引发潭州的人正是她眼前安坐着的人,而结案的人则是车厢外给她们驾车之人。
“这个事”
“这都是妾身自己的推测,没有实据。”杨婧先一步说道,“我不会告诉别人。”
“杨娘子聪颖。”张景初闭眼,“慧眼识人。”
杨婧看着张景初,“张中丞此番回京,应当先入宫面见圣人才是,吏部对张中丞的任命是随朔方节度使的制诰同时发下。”
“圣人借此召归张中丞,怕是要以张中丞为质。”杨婧又道。
“多谢娘子提醒。”张景初作揖谢道。
快至长安时,元济架停马车,杨婧将张景初从车内搀扶出。
“待丧礼过后,我来寻你吃酒。”元济跨上马背,靠近张景初的车厢说道。
“随时恭候元君大驾。”张景初回道,而后便与杨婧对视一眼,相互点头后,分道离开——
——大明宫·延英殿——
进入长安城后,张景初没有先回善和坊,而是吩咐陈武径直去往了宫城。
“张中丞请稍后,圣人正在与右相在论政。”高寻走出殿,向张景初提醒道。
“有劳高常侍。”张景初立候在殿前,安静等待。
半个时辰后,李良远从延英殿走了出来,看见张景初后,瞬间色变。
重伤濒死之人,不光被救回,还一跃成为了御史台的高官,天子近臣。
“见过右相。”张景初向李良远叉手行礼道,脸色极为平静,就好像不知情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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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良远半眯着眼睛,随后一笑,“吾还从未见过有谁在及第的第一年内,仕途迁升有如此神速的,张中丞圣眷正浓,想来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得圣人欢喜。”
“下官哪里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是天恩浩荡,承蒙圣人青睐。”张景初低头回道。
李良远冷了张景初一眼,而后负手离去。
在高寻的示意下,张景初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公服,而后踏入殿内。
“臣张景初,叩见陛下,陛下万年。”张景初跪伏叩拜道。
皇帝倚于御座上,见张景初仍然穿着旧袍,“吏部的任命,卿没有接到吗?”
“任命臣已经接到了。”张景初回道,“只不过还未来得及前往吏部,谢主隆恩。”
“抬起头来。”皇帝看着张景初惨白的脸色,有刺探情报的暗卫在,刺杀之事他当然知晓,“卿的脸色,怎的如此之差。”
面对皇帝的试探,张景初微微抬眼,“回陛下,臣是南方人,朔方的水土,实不宜臣。”
“你是读书人,吹不得边境的风沙。”皇帝道,“但这底子着实差了些。”
“不过此番你留在朔方,辅佐昭阳击退契丹,于国有功,除了官职外,还应当赏赐你一些什么。”说罢,皇帝挥了挥手。
宦官将两名蒙着面纱作侍女打扮的女子带了进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金银钱帛。
“此为新罗进贡的婢女。”皇帝说道,“便一并,赏与卿。”
————————
杨婧是完全靠推理出来的,元济两口子照顾病号。
第147章 定风波(三十五)
定风波(三十五):张景初:“你也在争春吗?”
面对皇帝的突然赏赐,张景初抬头望了一眼,此次前往朔方发生了诸多大事,而皇帝却一件也没有问起,“谢陛下厚爱,为君王分忧,乃臣下本分。”
“昭阳在朔方,为国戍边,此后你夫妻二人便要长期分居,朕赐你婚,而今又让你与妻子分离,长日漫漫,又岂能无人侍奉在身侧呢。”皇帝说道。
张景初听着皇帝的话,心中虽有不满,却也没有在脸色上显露出来,只是回道:“公主之才能,为君父分忧,替大唐百姓着想,臣作为公主的丈夫,自是高兴与支持。”
“至于侍奉”张景初抬起头,皇帝对自己的疑心日益增重,所思所想,无不是为了自己的权力,而毫无半点对女儿的怜爱,“臣得公主为妻,侍奉君前,此生足矣。”
皇帝猜到了张景初的答复,但却置之不理,“卫国公遇刺身亡,其次子为报父仇,起兵杀害了河东节度使宋通,其长子为保全萧氏一族,谢罪自裁。”
“朝中历经风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帝又道,“该死的人都死了,不该死的人也死了,这些年党争不断,受益的还是边镇,包括北方的辽国,朕不希望再看到这样的事出现了。”
他在提醒张景初,而张景初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皇帝心中最大的一根刺如今已被铲除,于是希望可以回归平静,至少短时间内,不希望再有动荡发生。
“臣明白了。”张景初叩拜道。
皇帝知道李良远刺杀她的事,但还是给出了这样的提醒,甚至借赏赐的名义想要安插两名女侍在她身边,名为侍奉,实则是作为眼线监视——
从宫中出来,两名新罗女子便跟在了张景初身后。
因是皇帝赏赐,所以她也不敢拿钱帛将人打发走,于是便上她们上了自己的马车。
两名侍女不敢先主人上车,于是福身道:“请主人先上。”
“你们会说大唐的官话。”张景初看着二人。
“新罗供奉给皇室的女子,在送到长安之前,会教习大唐的官言。”其中一名新罗女子回道。
“你们上去吧,我不坐车。”张景初说道,随后她便夺了陈武的马,让陈武跟随车夫坐在了马车上。
张景初骑马回了善和坊,年秋之时离开府邸,如今已经到了冬末。
“主君。”
“是主君回来了。”通传的声音响遍了原本安静的府邸。
“见过主君。”府中的管事快步走出,至庭院叉手行礼道。
“文嫣。”张景初向文嫣招手,小声道,“圣人赏赐的侍女,你来安排吧。”
文嫣听后,向门口望去,只见在严寒的冬日,这两名身段极好的女子却衣衫单薄,看着发饰,不像中原的汉人女子,虽然戴着面纱,但也能从这面纱中窥得几分绝佳的姿色。
“小人明白。”文嫣点头道,“你二人随我来吧,我是此宅中的管事,亦是公主的身边人。”
二人对视一眼,福身行礼,“喏。”
张景初扶额长叹一声,随后步行穿过了长廊,至一处庭院时,瞥见廊外院中的花圃,有花盛开。
张景初于是步入庭院,发现是那株山茶花,花苞尽开,重瓣妖艳如火,地上还散落着许多已经凋零的花,几乎都是整朵掉落,即使是枯萎,这些重瓣也紧紧贴在一起不曾分散。
一阵寒风拂过,枝头已谢的花朵被风整颗吹落,张景初伫立在山茶花前,随后俯下身拾起那朵被风吹落的茶花。
山茶花开,也示意春将临,张景初看着手中的花,万物凋零的冬日,唯有此花傲立,“你也在争春吗?”
“主君。”文嫣的呼唤从身后传来,“这花,在公主离开长安后不久便开始绽放。”文嫣走上前说道,“可惜它的花期快过了,主君没有看到满树盛开的样子。”
“花期如故,人如旧,既然它种在了此处,总会有机会看到的。”张景初回道。
文嫣点了点头,随后招了招手,“适才吏部的人来了,他们将主君升迁后的官诰,常服、具服,官印送来了,说请主君明日前往御史台任职。”
张景初回身,看见文嫣身后的女使捧着崭新的绯色公服、幞头,还有与品阶相应的金带銙及银鱼符。
“恭喜主君高升。”文嫣与女使贺喜道。
张景初呆滞了片刻,“御史台。”
作为直隶皇帝的省、台之一的台,是别于三省的监察机构,掌劝谏君王,监察百官之权。
而御史台的最高长官御史大夫一职,一直为空设,因此御史中丞便成为了御史台实际的长官,这的确是高升。
然百官都畏惧的御史,同样也是百官最为讨厌的,无论文武。
“这哪里是高升啊。”张景初道,“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替我备汤沐浴吧。”张景初又道。
“喏。”——
是夜
张景初泡在池中,周身被雾气环绕,回想着白天与杨婧的交谈,还有下午时分的君臣对话。
杨婧的聪慧,她总算是领略到了,不过万幸的是,杨婧的婚事,让她们站在了统一的战线上,如此一来,杨家的势力,便也可以拢上拢。
只不过皇帝如此明显的提醒,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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