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兄?”杨婧惊讶道,元济作为福昌县主的独子,从未听说过他有手足之事,“我好像从未听说过元叔父有纳妾之事。”
“是别宅妇。”元济回道,“他是祖父的女婿,自然不敢明目张胆的纳妾。”
杨婧趴在床上,侧头看着元济,“我只知道传闻说,福昌县主与其丈夫伉俪情深,以至于丈夫亡故后,一直未有改嫁,独自将你抚养成人。”
“伉俪情深?”元济看着榻上的人,“我父亲出身寒门,是当年新科榜上的探花,而母亲作为祖父的独女,看中了父亲的才貌,我父亲得妻族助力,青云直上,但婚后一直无所出,没过几年他便有了外室,后来外室为他产下一子,但没过几年便为王府察觉,祖父震怒,于是派人对那对母子”
“从此以后,母亲对父亲再无期望,只是因那对母子的事,时常噩梦缠身。”元济又道,“毕竟负心薄幸与作孽之人,不是那对母子,而祖父行事也十分专横。”
“我出生在祖父处置外室子的那一年。”元济回忆着说道,“那是一个冬天,长安很冷,很冷很冷。”
“子嗣降生,并没有让他喜悦,反而换来了他对我的憎恶。”
“我那个时候还很年幼,不明白这些。”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元济撑着脑袋,“我有阿娘就够了。”
“现在还多了一个你。”
“这是你父亲犯下的过错,若不是借助了你的母亲,他岂能如此迅速升迁,官至太常卿,又哪来的钱财畜养别宅妇。”杨婧说道,“这里面最无辜的,是两对母子。”
“我问过母亲,问她是否后悔自己看错了人。”元济回想着母亲的话。
“县主看起来,是一个通透又清醒的人,怎会为情爱所束缚呢,”杨婧说道,“更何况她还因此有了你。”
“当时萧家外子那个案子”杨婧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我听兄长说,是你接下的,虽然后面处置案子的,是张评事。”
“你说的是萧彧案吧。”元济道。
“嗯。”杨婧点头,“之前我未曾想过那么多,以为就是大理寺的派遣,如今听你说了这么多,我才想起来,这或许并非是偶然,但你又不好亲自出面。”
“哈哈哈哈。”元济平躺在被褥上,“七娘的心思,真是细腻。”
“大理寺评事,官阶虽小,但权职极重。”杨婧看着元济,忽然担忧了起来,“你说你在替东宫做事。”
“我与太子殿下自幼相识,一同长大,”元济回道,“表面君臣,实则是好友。”
“不过论身份确实是君臣。”元济又道,“怎么了?”
“朝中风云诡谲,党派之争越来越激烈,我怕你会卷入其中。”杨婧担忧道。
“政场上的风波,不是你想避就能避的。”元济说道,“但是七娘你放心,我心中自有分寸。”
“我阿兄与太子殿下也交好,所以东宫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提到东宫,杨婧又道,“当时我听阿兄说,潭州那件事与东宫有关,是圣人为了袒护太子,所以严惩了户部的官员。”
“那桩案子,让户部大换血,所填补的空缺,安排的几乎都是中书令李良远的人,李良远的长子也因此独揽了盐铁之职。”元济说道,作为潭州之案的主审官之一,他再清楚不过。
“这些案子的牵扯,表面上看是命案,实则是权贵的权力争斗。”杨婧轻轻皱眉道。
“潭州的案子,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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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张景初,我与他因案结缘,当时堂审对峙时,我便觉得他不同寻常。”元济又回想道。
“潭州之案的始末我知道,”杨婧道,“既然背后是东宫,那么太子殿下对张评事”
“七娘是担心子殊的安危?”元济看着杨婧,“哎呀,子殊可真是好福气,有那么多人惦记。”
“七娘怎不担心担心我呢?”元济又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杨婧解释道,“我问你这些,正是怕你会卷入危险中。”
“放心吧,”元济于是说道,“他有昭阳公主庇佑,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地方,是比在公主身侧,更安全的了。”——
——昭阳公主宅——
处理完伤势后,张景初便在书房的榻上歇下,至深夜时,房门突然被打开。
想到白天的事情,还有张景初的那番话,以及她所受的伤,昭阳公主独自在榻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于是拿着一盏烛火,踏进了书房中,隔绝内外间的珠帘,摇晃着碰撞在了一起。
听到门开的动静声后,张景初侧躺着睁开了眼,但随着微弱的火光靠近,她又缓缓闭上。
昭阳公主将手中的烛火置于案上,看着张景初侧躺的背影。
“这么晚了,公主还不睡吗?”
背影处传来声音,昭阳公主走到榻边坐下,“睡不着。”
“也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昭阳公主低头看着张景初道。
“臣没事。”张景初抬起右手,“没有变成残废,也死不了。”
昭阳公主看着她的身影,“驸马不是也没有入睡吗。”
张景初转过身,屋内只有一盏灯烛,在支撑着整个暗室。
“吴典医的药效过了,”张景初道,“臣是疼得睡不着。”
昭阳公主看着脸色发白的人,伸手抚上她的脸,“你的伤在手上,明日,该编纂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呢。”
张景初下意识的朝昭阳公主挪近了些,将头埋进她的衣裙间。
“若不好好思索一番,别人还以为,是我苛待了驸马呢。”昭阳公主又道——
一天后,一匹快马从朔方通过潼关疾驰入长安,马背上的驿卒持符开道,直入大明宫中。
——大明宫·延英殿——
皇帝正在延英殿内召谈几个成年的皇子。
“陛下,朔方急报。”内枢密使杨福恭慌张入殿奏道。
内常侍高寻走下殿阶,从杨福恭手中接过来自边关的急报。
“难道边关有战事了?”皇帝从高寻手中拿过密信,看完后脸色瞬变,“官盐不见了?”
杨福恭旋即跪下,“户部运送粮草至朔方,盐是最后一批运送的,但至朔方郡,还未至边军营地时,便遭到了朔方节度使萧道安的提前派兵拦截。”
“这并不符合军需的交接手续,押运官于是不从,节度使的部下遂进行强夺,争抢下发现车上的盐袋变成了沙袋。”
“户部便指认是朔方节度使萧道安,趁着户部押运歇脚时,偷换了官盐,其目的,是想要获取更多的军需。”
“而朔方则声称并未收到官盐,又推给户部,认为是户部调换与私吞了运往边境的补给。”
皇帝听后,忍住心中的怒火斥责道:“没有匪寇,没有流民,也没有强盗,这么一大批盐都能给弄丢了,户部的官员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陛下息怒!”杨福恭叩首道。
“从户部运出的盐,在朔方的官道上丢失,那么这些盐,究竟去了哪里。”皇太子李恒听着官宦向皇帝所呈的急报,细细揣测道,“这两方,一定是有一方出了问题。”
“殿下,说不定还有第三方呢。”魏王李瑞从旁道,“毕竟这可不是小数目。”
“第三方,”李恒看向李瑞,“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私吞军需。”
“陛下,”魏王李瑞旋即向皇帝请奏,“官盐中道不翼而飞,户部与朔方相互推诿,是不是应该让大理寺前去查案,毕竟官盐之事,事涉军中,非同小可。”
————————
元父早逝,有可能福昌县主是去父留子。
第95章 如梦令(三十三)
如梦令(三十三):驸马的伤
“陛下,这批盐如果真的不在朔方,那么边关数万将士都将得不到盐的供给,边境缺盐,危害甚大,辽人虎视眈眈,臣担心,他们会趁机来犯。”太子李恒也奏请道,“还请陛下彻查。”
面对太子与魏王的奏请,皇帝也表示了同意,“这批盐也关乎着边关将士的存亡。”
皇帝于是下令,命大理寺彻查官盐案。
“事涉官盐,朝廷与边关之事,这查案的官员,必得是一个细致入微,又不失公允之人。”魏王李瑞又奏道。
“昭阳公主驸马,在大理寺任评事。”李恒听着李瑞的话,于是接着说道,“此前几桩案子,都是他所破获,驸马才思敏捷,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太子与魏王同时推出了张景初。
“那便着大理寺评事张景初,前往朔方调查此案。”而提议也正中皇帝之意,于是挥手道。
前往大理寺转达皇帝口谕的宦官,半个时辰后回到了宫中。
“启禀陛下,大理寺评事张景初,告假了。”杨福恭向皇帝回奏道。
“告假了?”皇帝听后,皱起了眉头。
“可真是巧啊,这前脚的官盐案刚出,陛下所器重的司法官便告了假。”李恒于是跪坐在一旁,阴阳怪气道。
“即使是再有才干的臣子,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官员因事告假,难道不是情理?”魏王李瑞反驳着太子李恒的话。
“可不知道,张评事,因何事告假?”太子李恒没有理会魏王,而是看着杨福恭问道——
半个时辰前
——大理寺——
因为大婚,元济便向大理寺告假了两日,但因寺内事务繁忙,于是又将元济喊回了寺中顶替。
“子殊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呢?”元济提着几大盒喜饼,并将喜饼一一分发给同僚。
“听说张评事是在元评事大婚的当夜受伤的,还是在昭阳公主的宅邸。”一名寺丞回道。
“他是驸马,那昭阳公主的宅邸,不就是他的家吗。”元济说道,“我大婚当夜?”
“张评事不是还给元君做了伴郎吗。”有同僚说道,“说不定是看见元君的喜事,一时激动,所以回去之后”
众人听后,一边吃着喜饼,一边打笑,“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张评事伤在右手。”又有人道,“他是读书人,这读书人握笔的手,最是重要了。”
“难不成为了休务,特意将自己的手弄伤吗?”
“张评事是驸马,若是想告长假陪伴公主,大理寺岂有不允之理呢,又何须做这等损害自身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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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是。”
“子殊,是伤了手吗?”元济问道。
“是啊,周寺正说还挺严重的,受伤的第二日还让太医看了呢,说是得休养十天半个月,不能用手。”同僚回道,“这大理寺一下少了两位评事,有些出使地方的案件,都只能延期审理。”
“内枢密使到。”一声通传,让大理寺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众人连忙收起手中的喜饼,纷纷起身。
内枢密使杨福恭奉皇帝旨意,亲自来到大理寺宣达圣谕。
“杨枢密使。”元济自幼养在宫中,陪伴太子,遂与宫中的宦官交好,他拿着喜饼走到杨福恭跟前。
杨福恭接过元济的喜饼,并恭贺道:“听闻元君新婚大喜,大内事务繁忙,福恭还没来得及登门拜贺,还请元君莫怪,替我向县主问安。”
“内枢密使是御前红人,替圣人办事,我这点事,何足挂齿啊。”元济说道。
“元君,恭喜。”杨福恭微笑着道。
“多谢。”元济点头。
杨福恭于是略过元济,走到大厅正北的位置,“奉圣人口谕。”
一众青绿官员纷纷走到中央跪伏,“大理寺接旨。”
“大理寺评事张景初可在?”杨福恭看了一圈,也没有看到驸马的身影,于是问道。
“回内枢密使,”一名大理寺丞抬起头,“张景初告假了。”
“什么?”杨福恭听后,挑起眉头,“张评事告假了,他因何告假。”
“是伤假。”说罢,大理寺丞将一份诊断书呈上,“这是昭阳公主命人送来的。”
杨福恭身侧跟随的小黄门,将诊断书接过,他打开看了一眼,“我知道了。”
“内枢密使,圣人派您亲自前往大理寺,可是有重大案件?”元济抬头问道。
“户部运往朔方边境的一批军需官盐失踪了。”杨福恭说道,“圣人命大理寺严厉彻查。”
“边境的官盐失踪?”不光是元济,还有大理寺内一众官吏也都为之震惊。
“就在元君大婚当日。”杨福恭道,“全长安都在为元君庆贺,包括宫中,谁也没有想到,边境会出这样的事。”
作为福昌县主的独子,也是吴王的独孙,元济的婚事办得极为热闹,不光皇帝派人送去了贺礼,还有一众宗室、外戚,及长安的权贵,文武官员。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元济与杨婧的大婚上,而塞北却异常清冷,无人在意,也因此给了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已是入秋,每到临近冬日,辽人总要扰边,边关若是缺盐,这仗怕是不好打了。”大理寺的众人官员听后,纷纷探讨道。
“当务之急,是找到失踪的盐。”
“案子该大理寺去查的,肯定不会变,不过既然张评事不在,吾便要回禀圣人,等圣人裁决,再另派他人督办。”杨福恭说道。
“喏。”——
——大明宫——
杨福恭于是将大理寺所给的诊断书呈上,并说道:“驸马是因伤告假。”
“伤?”太子李恒看着杨福恭。
“回太子殿下,是的,驸马是因在福昌县主之子元济大婚当夜受伤,所以公主才代驸马向大理寺告假半月,进行休养。”杨福恭回道。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受伤呢。”太子李恒怀疑道。
杨福恭有些难为情的看着皇帝,将声音压低道:“驸马伤在右手,断了经脉,公主派人给大理寺的传话是”
“是在夜晚歇息之时,为公主发髻上的金簪所伤,至于怎么伤的,那详细过程就不用小人一一说”
“好了,”皇帝将杨福恭的话打断,“这种事,就不要搬到台面上来说了。”他拉着难堪的脸色。
“喏。”杨福恭低头叉手。
“现在驸马受伤告假,官盐一案,该改派何人?”皇帝又问道自己的儿子们。
对于朝堂政事,赵王李钦虽然也已成年,被允许参政,但他几乎不参与兄长们的争斗。
“大理寺一共有八位评事,出使办案,可交由其他评事。”太子李恒说道。
“这个案子,需要选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查办,”魏王李瑞也道,“臣看,福昌县主之子就很合适,既是宗亲贵胄,又供职在大理寺。”
李恒听到李瑞的谏言,于是皱眉,“姑母中年丧夫,唯有这一个子嗣留下,如今好不容易盼其成家,新婚刚过,就派遣至边关,这恐怕,不好吧。”
“查案而已,又不是回不来了。”李瑞回道,“殿下何必紧张呢。”
李恒回过头,对视着李瑞,兄弟二人针尖对麦芒。
皇帝思索了片刻,“那就按三郎的意思,官盐一案,一定尽快查出下落。”
“陛下圣明。”
几位皇子从延英殿走出,李恒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李瑞随在他的身后,踏出大殿,看着头顶的烈日,抬手遮掩着道:“这官盐案,当真是巧呢,偏偏发生在了喜事之时。”
“还有驸马的伤。”李瑞的话语里带着讥讽,“右手经脉寸断,这可不轻啊。”
“文人要提笔,武人拉弓马,这手要是伤了”
“魏王。”李恒有些听不下去了,于是开口打断了李瑞的话,“你想说什么。”他回头,盯着李瑞冷道。
“臣弟想说什么,殿下不是知道吗。”李瑞回道,“官盐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孤不明白你的意思。”李恒依旧装傻充愣。
“宗室外子大婚,全城欢庆,而官盐却突然失踪,户部提前告知刑部,派去了兵马,怎么看都是有人别有用心,不光想要私吞,还想要栽赃陷害呢,又要故技重施吗?”李瑞阴阳怪气的说道,“拿了好处,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能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听起来,魏王好像知道是谁。”李恒脸色镇定,“不过眼下要查案,可陛下想委派的人,却在案前受了伤,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殿下与公主一向亲近,”李瑞面对太子李恒的敲打,也不慌不忙,“不如亲自去问问公主,驸马究竟是如何伤的。”
“臣弟看着那张诊断,左思右想,实在是想不通,要如何才能够不小心,将那本该在发髻上的金簪刺入掌心之中呢。”李瑞看着李恒道,“可若是殿下说,是昭阳所为,臣弟倒是还觉得可信。”
“毕竟昭阳的性子嘛,宫中人人都知道。”李瑞又道。
————————
晚上失眠,中午才醒,所以晚了一点。
第96章 如梦令(三十四)
如梦令(三十四):张景初:“是谁替的我?”
——晋国公府——
因朔方官盐案,整个户部都要协助大理寺的调查,并成为了重要的疑犯,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李广源,接到朝廷的搜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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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即命户部从属协从。
即使大理寺并没有在户部查出可疑,但做出调换官盐,且事情泄露,引得皇帝震怒的李广源,仍然惶恐不安。
“父亲,那批盐”李广源看着自己的父亲,始终无法心安,“朝廷现在已经开始调查了。”
“怕什么。”李良远看出来了长子眼里的惶恐,于是有些不满的斥责道,“朝廷的调查,只是明面上的。”
“他萧道安割据朔方,即使没有朝廷的供给,难道他就不会另想它法?”李良远道。
“可是如果大理寺的人,查到了咱们头上”李广源依旧担忧。
“官盐之事,太子与魏王都参与其中。”李良远说道。
“太子与魏王?”李广源惊讶道,“儿子只知道,太子殿下接受了我们的钱帛,与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
“低于市价买走那批官盐的,是凤翔、陇右节度使。”李良远说道,“他是魏王党羽。”
哪知李广源听后,不但没有安心,反而吃惊父亲的做法,“朝廷收取的江淮税盐,都是上等盐,父亲竟低价卖与藩镇。”
“与藩镇节度使相勾结,”李广源看着父亲,恐慌道,“父亲就不怕步顾家的后尘吗。”
“休要拿顾家来做说辞,”李良远迅速冷下脸,“顾氏一族,冥顽不灵,有此下场,也是应得。”
“你只需要做好你分内的事。”李良远看着长子说道,“其他的不用你管。”
李广源不敢违逆父亲,作为家中的嫡长,无论是娶妻还是仕途,他所走的路,全都是由父亲一手安排。
“是。”李广源从书房内退出。
李良远第三子李广进正候在书房外,看见李广源走出,于是恭敬的低头喊道:“兄长。”
李广源看了一眼三弟,没有说什么便径直离开了。
李广进踏入父亲的书房,“阿爷。”
对于第三子,李良远似乎更为的亲切,并招呼着他坐下。
“您交代的事,儿子办妥了。”李广进在父亲跟前跪坐下,“只不过那个李卯真很是狡猾,他在买盐的时候,向儿子索要了凭据。”
“说什么,他不想变成第二个前淮南节度使。”李广进又道,“不过儿子也根据阿爷的吩咐,向李卯真同样要了凭据。”说罢,他将交易的凭据呈上,上面有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的手印。
李良远将凭据收起,“就算朝廷查到李卯真的头上,以李卯真的为人,就算铁证如山,也是不会认下的。”
“朝廷奈何不了这些藩镇,而藩镇,也同样。”李良远又道,“这恰好成了我们的机会。”
“阿爷高明。”李广进称赞父亲道。
“不过阿爷,感觉这件事,长兄不太高兴。”李广进说道,“适才我见阿兄脸色不是很好。”
提到长子,李良远的脸色便沉了一半,“你兄长读了太多腐朽的书,行事过于规矩了,有些事,不用告知他。”
李广进听后,很是高兴,“儿子知道了,无论父亲做什么,儿一定竭尽全力支持。”
李良远听后,伸手拍了怕次子的肩膀,“还是三郎最懂为父,你要好好在朝为官,将来有一天超过你的兄长。”——
——昭阳公主宅——
自从受伤后,张景初便留在了昭阳公主的宅中,由昭阳公主亲自照顾饮食起居。
“公主。”外出打探消息的萧嘉宁回到宅中,“朝廷得到消息,已经开始彻查官盐案了。”
“宫中那边的消息呢?”昭阳公主问道。
“官盐丢失,圣人震怒,恰好几个皇子都在。”萧嘉宁回道,“于是相继谏言,圣人派遣大理寺前往朔方与户部查案,本是想任命驸马为督察,全力查办此案,但是驸马受伤告假,于是改派了元济。”
“元济?”昭阳公主看向萧嘉宁,“元济才刚刚大婚,圣人就将这样的大案交给他去出使查办。”
“好像是魏王的提议。”萧嘉宁道。
昭阳公主低着眉眼,张景初所言一切,都在逐一应证,她思考了片刻,随后说道:“看来官盐案,有牵扯的人还不少呢。”
“难道几位皇子也参与其中?”萧嘉宁问道。
“被动参与,也是参与。”昭阳公主说道,“元济是太子的人,奉旨查案,这案子要怎么查。”
“查出来是罪,查不出来也是罪。”萧嘉宁道,“这案子,就像一个烫手的山芋,涉案的人员,无论是哪一方,都不是好得罪的。”
“就算能够做到息事宁人,那么朔方所要的盐,又怎么解决呢。”萧嘉宁又道。
“吃进了嘴里的东西,那些贪心的人,又怎会轻易吐出来。”昭阳公主道。
“启禀公主,午膳备好了。”一名宫人走到庭院,福身禀道。
“知道了,去请驸马。”昭阳公主道。
“喏。”
“官盐案,你继续盯着,和孙德明说一下,宫中那边也不能松懈。”昭阳公主看着萧嘉宁,吩咐道。
“是,公主。”萧嘉宁点头应道。
片刻后,张景初从内院走了出来,她看着院中正在给花圃里的花卉浇水的昭阳公主。
“臣刚刚听见公主在和萧典军说话?”
昭阳公主洗了洗手,“午膳好了,先用膳吧。”
张景初于是没有多问,跟着昭阳公主一同走到了偏厅。
由于右手有伤,张景初只得用左手,昭阳公主替她舀了一碗汤,随后又坐在了她身侧,夺过她手中的筷子,“我来吧。”
“今日一早,官盐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回了朝廷。”昭阳公主一边喂着饭菜,一边说道。
“圣人是何反应?”张景初咽下口中咀嚼的肉。
“这些年饥荒不断,朝廷的岁计,入不敷出,官盐丢失,圣人自然是震怒。”昭阳公主回道。
张景初听后,低头喝了一口汤汁,讥笑道:“可这些,终究比不过皇权的重要。”
“圣人下令,命大理寺彻查。”昭阳公主继续道。
“我向大理寺告了假,朝廷应该会另外派人查案。”张景初抬起头,看着妻子问道:“是谁替的我?”
“是元济。”昭阳公主回道。
“果然。”张景初皱眉道。
“向圣人举荐元济的,是魏王。”昭阳公主夹起一片羊肉,看着张景初道。
张景初张开嘴,但是那肉到她嘴边,却又未送进她的嘴里,“这该不会也是你的计划吧?”昭阳公主问道。
张景初看着眼前的肉,瞥向昭阳公主,“难道臣说什么,魏王就会做什么吗,臣还没有这个本事,让所有人都相信与听命于臣。”
“那他为什么要举荐太子的人,你不是说买盐的,是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吗,李卯真是魏王的人。”昭阳公主道。
“买盐固然有罪,但倒卖军需的罪,更大吧。”张景初回道,“如果放在朝中争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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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卖盐的是太子,买盐的是魏王。”
“这一批官盐,让太子与魏王都有受益,那么这批盐的缺失,这样大的一个窟窿,该谁去填补呢?”张景初反问道,“难道真的要拿边关将士的性命去补权贵的贪心吗。”
“他们还没有这个胆子这样做,因为圣人不会允许。”
“你的意思是,他们要让元济去补这个空缺?”昭阳公主道。
“元济的婚事,闹得太张扬了。”张景初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吴王府的富庶。”
“吴王的确是敛财不少,尤其是掌管盐铁与粮道的时候。”昭阳公主道,“但那都过去了多少年,现在官盐丢失,明明是有人从中牟利,不追查罪魁祸首,反而从他处去填补。”
“李卯真得了盐,而且一定是低于市价拿到的,所以他绝不会轻易再拿出。”张景初说道,“军队,就是藩镇的根据。”
“而钱财,我想应该进到了东宫手中。”张景初又道,“潭州的事发生后,东宫应该很缺钱帛吧。”
“就算追究祸首,查到了源头,钱和盐,早就都没了。”张景初继续说道,“这个空缺照样没法填。”
昭阳公主放下手中的筷子,张景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已经冷掉了的肉,落到了碗里,而自己却吃不到。
“元济查不出案子,就会获罪,他是宗亲之后,如果想要免罪,可以通过缴纳赎金。”张景初又道,“自武皇始,盐铁并非官府独断,民间亦有私盐售卖,只不过品质上比不得官盐罢了。”
“不过呢。”张景初看向昭阳公主,“这么大一批盐,换成钱帛可不是小数目。”
“宗室与权臣如此算计,福昌县主,应该不会那么轻易答应的。”张景初俯下身,用左手将碗里的肉扒进了嘴中——
——福昌县主宅——
下晌之后,元济回了一趟家,并吩咐女使替他收拾出了行礼。
“阿兄,母亲说了,让你下晌后去她的院里,一同用膳。”杨婧踏进元济的房间说道。
“今夜怕是不能陪你和母亲吃晚饭了。”元济提起行囊,看着妻子说道。
“这是要出使办案吗?”杨婧看着他的手中问道。
第97章 如梦令(三十五)
如梦令(三十五):张景初:“臣可以用左手。”
“嗯。”元济点头,“大理寺刚接了一桩案子,案情还不小,需要前往外地,这段时间可能都回不了家。”
“怎么这么突然?”杨婧皱眉道。
“朝廷临时下的令。”元济说道,“大理寺奉命出使。”
“要去什么地方?”杨婧又问。
元济看着妻子,犹豫了片刻,回道:“朔方。”
“朔方?”杨婧对视着元济,眼里起了疑惑,“大理寺一共八位评事,就你一个人出使吗?”
“还有几个同僚,”元济回道,“查案嘛,我一个人怎忙得过来。”
见元济没有详说,于是杨婧便道:“你要离家,且是朔方那样的地方,应该亲自去和母亲说一声,以免让她担忧你。”
“平常也是如此,”元济便说道,“大理寺的差遣,一般都送来得着急,多数时候,我会差小厮回来告知一声。”
“就是再急,见一面的时间总是有的。”杨婧挑眉道。
“七娘。”元济看着杨婧,拿着行礼走出了房门,“我得走了。”
“母亲那里就劳你告知了。”元济回头又道。
见元济没有听从自己的话,杨婧也没有再继续强求,“好。”
她跟随元济走出房门,“兄长出门在外,一定要谨慎小心。”
“嗯。”元济点头。
杨婧于是将元济送到了家门口,又仔细叮嘱了一番,并多替他备了几身厚实的衣物,“现在是秋日了,朔方不比长安,气候严寒,兄长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元济接过杨婧递来的包裹,心中很是触动,“七娘,你真好。”
“我与母亲,只盼你早些归来,平安归来。”杨婧说道。
“好。”元济点头,于是拿着行礼跨上了马背。
“抱歉,还没有陪你回家行回门之礼。”元济看着妻子,自责道,本该是两天后元济陪同妻子回宁远侯府行回门之礼,拜见岳丈及兄嫂与姊妹连襟。
“这些都无妨,公务要紧。”杨婧说道,“你一个人出门在外,万事小心。”
元济点头,带着随从驾马离去,杨婧看着他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坊中才返回宅中。
此时的福昌县主还在院中的厨房忙碌,杨婧于是走入内帮起了忙。
“母亲。”
“这个点了,臭小子还没回来吗?”福昌县主抬头问道。
“兄长刚刚回来了。”杨婧回道,“但收拾了行礼,又匆匆出去了。”
福昌县主听后,停顿了片刻,片刻后又继续忙碌,就像元济所说的,她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估计又是什么要紧的差事,要出使地方吧。”
“没事,不用管他,这几年,她一直这样。”福昌县主道,“我今日下这厨,本也是为了你的。”
“前阵子的婚事忙碌,如今又接着要出使办案,我这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杨婧说道。
“大理寺这份差事,当初是她自己要的。”福昌县主道,“如今这门婚事,同样是她自己选的,你不必过意不去。”
“她能娶到你,也是她的好福气。”福昌县主又道,“她这次出差,误了你的回门礼,到时候等她回来,好好补上。”
“你爷娘那里”
“父兄都是官场中人,他们明白的。”杨婧回道,“我会同爷娘说清楚,他们也会体恤的。”
“好孩子。”福昌县主道,“吃饭吧。”
“好。”杨婧看着灶台上的菜肴,连声夸赞,“想不到,母亲的手艺竟这般好。”
“这些都是凭之的叮嘱,说是你爱吃的,也不知我做出来,合不合你的口味。”福昌县主道。
“母亲做的,儿媳一定都喜欢。”杨婧笑着回道——
天色暗下后,新妇回到了自己的院中,待人离去,福昌县主瞬间淡下脸色。
“主家。”管家进入主家的院中,来到福昌县主身后叉手。
“朝中究竟出了什么事,要让郎君出使?”福昌县主问道。
“回禀主家,按照县主的吩咐,分别派人打听了宫中与大理寺。”管家回道,“是因为一批运往朔方边军营的官盐失踪,圣人震怒,本欲差遣大理评事张景初为使,出往朔方查办此案,但张景初不久前负伤告假,于是改派了郎君。”
“负伤告假?”管家所探听到的消息有些多,福昌县主听后迅速理清了一遍,“运往边境的官盐,那不是军需么?”
“回主家,是。”管家点头,“运盐的,是户部的人马,但朔方没有按照正常的手续交接,因此户部与朔方军,相互推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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