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您难道不感觉很……”拜伦张了张嘴。“这些东西都和您的思想原则矛盾……”
“如果我完全遵循那些抽象的原则,那么共耕社绝对不可能存在到今天。”欧格斯神色平常地解答道:“我平生最厌恶的就是教会,可不能自己到头来却成了信徒。”
他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拜伦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共耕社内许多所谓的“问题”,欧格斯并非不知道——但他认为那是无法避免的。
“如果将决策权完全交给社员直接民主,那么那些愚昧而短视之人的意见就会成为集体的共识;如果不默许劳动券的私下交换,就无法照顾到那些临时有特殊需求的人;如果不允许管理人员拥有一定意义上的特权,那他们就很难尽力为共耕社的存续而服务。”
欧格斯叹了一口气。
“即使如此,这样的共耕社依然比不存在要好得多,不是么?”
“是的。”拜伦点了点头。“这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当然,将来迟早是要解决这些问题的。”欧格斯耸了耸肩。“随着教育水平的提高和人民思想的革新,迟早他们不会再需要一个包办代替他们做决策的人或组织,所以从长远来看——我并没有背弃我的理想,那么……”
“你的回答呢?”
拜伦意识到,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就是顺着欧格斯的想法附和他说下去,抓住机会多拍拍老人家的马屁,没有风险地成为他的学生。
第二个选择是提出自己的独立看法,和他展开一场辩论,证明“自己的想法更加正确”,如果能够得到认可,不仅可以成为欧格斯的学生,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也能大大提高,但是如果辩论变成吵架,就会葬送目前的一切……
如果拜伦求稳,理应毫不犹豫地选择第一种。
但是对于一个先锋思想家来说,拍马屁会是正确的答案吗?
犹豫了片刻,拜伦选择了第二种。
“不,欧格斯先生,我认为比起来让这些行为隐藏在暗处静默发展,不如将它们摆到台面上。”拜伦开口答道:“这样也方便对它们进行约束和限制。”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们在现阶段没有办法消灭货币,那我们就应该承认货币在当下存在的意义,我们也应当发行自己的货币,把劳动券赋予货币地位,把它由类货币变成货币本身,并积极地用一切经济手段去调节货币运行。”拜伦缓缓说道:“如果直接民主会带来民粹的无序性问题,那我们就应该承认当下无法实行群众的直接民主制,我们就应当建立职业化的管理体系,承认官员存在的必要性。”
“同样的,如果真如您所说我们现在给予脑力劳动者更多有利于集体利益,这种劳动对于当下的我们来说更加重要。那么我们就应该承认这一点差别是合理的,应当规定脑力劳动者享有更多的报酬,以吸引更多的体力劳动者学习文化和知识,弥补集体在这方面的人才缺乏。”
“不,你这样想就错了。”欧格斯有些困惑地看着拜伦。“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如果真按你所说的这样做了,那我们和外面的地方还有什么区别呢?你这样才是背弃了理想和道路,完全的后退啊……”
“不,先生,我的主张并不是后退。”拜伦摇了摇头。“我只是让制度适应它的基础而已——您不可能在落后的基础上得到先进的制度,就像再厉害的建筑师也无法在沙地里盖出城堡一般,即使您勉强搭建出了一套可以运行的“先进”制度,它也必然被落后的基础所异化瓦解。”
“我们可以通过教育来提高群众的道德素质……”
“不,先生,我恰恰不认为……”拜伦铿锵有力地说道:“一个更先进社会的关键支撑点,是建立在道德这块古老的地基上的。”
“这……”欧格斯皱了皱眉。“那你认为更先进社会的支撑点到底是什么?”
“是经济和生产,先生,这些才是最基础的东西。”
拜伦如此答道。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三十章 辩论(二)
“经济和生产?”
欧格斯重复了一遍拜伦的答案,眼神中流露出浓浓的怀疑。
“你要如何定义这两个词汇?”
“人类按照自己的意志改造自然的活动和能力。”拜伦回答道:“在掌握一定的这种能力的条件之下,人类彼此结成一定的关系,进行生产活动,这种关系便是生产关系。随后再以服务生产和生产关系为基底,才会衍生出各式各样的思想理念和政治制度。”
“你这倒真是新奇的观点……”欧格斯思考片刻,反问道:“也就是说,你认为一种政治制度,必然有一种“生产关系”作为他的基底?”
“当然,先生,政治制度必然反映了生产关系发展的需求。”拜伦补充道:“但是“一种”这个说法有些过于绝对,某种政治制度的形成可能是若干生产关系碰撞妥协得来的。”
“我仍有些不明白。”欧格斯摇了摇头“政治制度是服务于人的,而生产工作也是服务于人的,他们怎么能跳过人本身而凭空连接起来呢?”
“不,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拜伦笑了笑“人当然是生产活动的主体,也是政治制度的主体,在充当基底的土地和建筑在上面的城堡之间的确有人作为媒介——那就是彼此生产关系相近的社会生产集团,我把他们称为“阶级”。”
“阶级?”欧格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你是指贵族吗?”
“贵族的确是一种阶级。”拜伦点了点头“但是他只是其中的一个门类罢了。”
其实还有旧贵族和新贵族之分………拜伦心里想到。不过初次论述,没必要讲的那么细就是了。
“生产集团……”欧格斯皱眉思考了片刻。“农夫也是一个阶级吗?”
“不,先生,农业劳动者并不是一个统一的阶级。”拜伦解释道:“它有好多种分类:贵族庄园中毫无人身自由的农奴,拥有农具和人身自由的佃农,拥有小块的土地的自耕农,以及在农场中劳动的雇农和他的主人……呃,不知道您是否见过?”
“你是指自由农场吗?”欧格斯诧异地看了一眼拜伦。“在我的家乡,的确有很多这种实行雇佣制的农场。”
“那就好。”拜伦点了点头。“如您所见,虽然这几种人都是从事农业生产的劳动者,但他们的生产关系是不同的——因此他们不是一个统一的阶级。”
这次欧格斯沉默了很久。
拜伦耐心地等待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老人缓缓开口问道:“所以说你认为新社会的产生,是建立在一种新的生产关系之上,并且还是依托于一个拥有这种生产关系的新阶级而存在的吗?”
“是的,先生,这是历史发展的规律。”拜伦维持着语气的平静。“而且,我想您已经见过这样一场正在发生的变革了……”
“你是指……?”欧格斯猛然惊道:“南方?”
“我没去过您的故乡,但是即使在这个王国的南部,王都所在的中央河谷地区,也和北境大有不同,不是吗?”
“的确如此,那按照你的观点,承载这种新社会的新的阶级是………?”
面对这个问题,拜伦却只是笑了笑,顿了片刻,才轻声说道。
“先生,您自己就曾经是那个阶级的一员。”
“你是说………大资产者?”
“可以这么理解。”拜伦点了点头。“城市的兴起,创造了一个新兴的商业资产阶级,随后制造业的发展又从工坊中创锻造出了早期的工业资产阶级,他们正在推动由土地贵族主导的传统社会走向崩溃,并带来新世界的曙光………”
“那不是我想要的世界。”欧格斯沉声道:“人民不会在这样的世界中得到真正的解放。”
“但历史发展的阶段是跳不过去的。”拜伦耸了耸肩。“而超越这个新世界再往前一步的必要基础,也只能由这个新世界的建立所带来。”
“你是想说……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吗?”
说到这里,欧格斯这句话已近乎于低吼。
“不,先生,您做的一切已经很好了,您注定会作为一个伟大的先锋者被记录在历史书上,但是……”拜伦再次顿了一下。“如果想真正带来更好的改变,您还做的远远不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共耕社虽然表面运行平稳,但实际上处于危机之中,对吗?”
幸好古莱尔偷看过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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