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诱饵。

    菌丝已顺着饮水路径，侵入六人体内。他们不是走出草迷宫，是被草迷宫“吐”出来的活体信标。而科洛弗，正沿着这条黏液轨迹，精准扑向白涡镇。

    陆湛转身推开书房暗门。门后并非墙壁，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螺旋阶梯，石阶缝隙里，钻出无数细若游丝的猩红菌丝，它们彼此缠绕、搏动，如同一条活体血管。阶梯尽头，是一座直径三米的圆形水池，池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静无波，唯中央浮着一枚拳头大的青铜罗盘，盘面蚀刻着十二道扭曲菌环，环心嵌着半枚焦黑甲片——正是马基临死前崩碎的殖甲核心。

    陆湛踏上阶梯，每一步落下，脚下菌丝便亮起一寸猩红。走到池边，他俯身，将注射器中剩余混合液滴入罗盘中心。

    “滋——”

    黑水沸腾，罗盘骤然旋转。十二道菌环依次亮起，最终停驻在第七环。环内浮现出一行血字：“菌母残核已激活三级共生协议，宿主权限覆盖范围：半径三百公里内所有菌丝网络。”

    陆湛直起身，声音毫无起伏：“通知方虎，关闭全镇水阀。把研究所留下的净水设备全拆了，滤芯熔掉，做成铅锭，埋进镇西乱葬岗。”

    “再传令给铁星镇守军——就说科洛弗带着‘会走路的瘟疫’来了。让他们别急着剿，先派三个甲士学徒，带着活猪和铜铃，沿镇北官道布‘听音阵’。”

    “最后……”他顿了顿，指尖划过罗盘边缘，刮下一抹铜绿，“去把唐寒伊的‘大白’牵来。我要用它，给科洛弗熬一碗真正的甜汤。”

    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一阵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鸟鸣。

    是某种坚硬物体刮擦木梁的“咯吱”声，缓慢、粘稠，带着湿漉漉的回音。陆湛抬眼望去——镇中心那座祈福仪式用的木质高台顶端，不知何时，已悄然垂下一缕灰绿色菌丝。丝体末端，正悬吊着一只被剥了皮的野兔，兔腹剖开，内脏已被掏空，只余下心脏位置，插着一根细长金针。

    金针尾端，缠绕着半截牛筋草叶。

    草叶脉络里，有淡金色液体正缓缓流动。

    陆湛静静看着，目光扫过高台下跪拜的民众。他们额头触地，脊背绷紧，口中诵念的祈福词句依旧虔诚，可无人察觉头顶悬吊的异物。更无人看见，自己后颈衣领下，皮肤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泛起细微青灰斑点。

    菌母残核的扩散，从来不是轰然炸裂。

    它像糖霜撒进温水，无声溶解，直至整杯水都变成蜜糖色的毒。

    而此刻，白涡镇的方向，一道裹挟着腥甜气息的灰雾，正以每小时七十公里的速度，撞向铁星镇东侧隘口。雾中隐约可见人影轮廓，那人双手空空，却拖着一条长达百米的、由牛筋草与菌丝绞合而成的巨鞭。鞭梢所过之处，地面草木瞬间碳化，焦黑裂痕中，渗出汩汩金液。

    科洛弗的黄发在雾中翻飞，比金子更亮，比毒药更烫。

    他身后三百米，六具耶罗城甲胄的尸体正被菌丝牵引着，亦步亦趋。尸体脖颈处的菌丝越收越紧，每一次收缩，都挤出更多淡金黏液，汇入前方奔涌的灰雾。

    雾霭最浓处，隐约浮现出一座歪斜木屋的虚影——屋顶塌陷，门框腐朽，门楣上，用炭笔写着四个歪扭大字：

    “欢迎回家。”

    陆湛收回视线，抬手摘下头盔。铁星般的发色在昏暗光线下灼灼生辉，他指尖抚过耳后那枚搏动的暗红结晶，低声自语：“回家？好啊。”

    “我这就烧一锅滚水，等你来下饺子。”

    话音落，他转身踏入黑水池。池水没过腰际的瞬间，整座阶梯上的猩红菌丝轰然亮起，光芒刺破地下室穹顶，直射天际。远处，赛罗镇废弃矿洞深处，某块被炸药掀翻的岩壁裂缝中，一枚沾满血污的金坷垃碎片，正与陆湛耳后结晶同步明灭。

    同一时刻，白涡镇地下三百米，一处被岩浆烘烤得赤红的溶洞内，数万只荧光菌簇正疯狂震颤。簇心，一尊由黑曜石与活体菌丝共同构筑的雕像缓缓睁开双眼——那不是石雕的眼窝，而是两团不断坍缩又膨胀的金色漩涡。

    漩涡中心，倒映着陆湛摘下头盔的侧脸。

    以及他耳后，那枚搏动不息的暗红结晶。

    结晶内部，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科洛弗黄发同频的金芒，正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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