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非朝臣，正是您与张家。您若倒了，宁王登基，张家男丁必充军辽东，女眷尽数没入教坊司——这可不是臣危言耸听。当年成化年间，荆王谋反，其舅家王氏一族，男丁皆斩，女眷尽数充为浣衣局苦役，十年间冻饿毙命者逾三百。”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映得四壁金漆斑驳如锈。
张太后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取下发间一支累丝嵌宝金凤钗，轻轻放在案上。金凤双翼微张，口中衔着一颗浑圆东珠，光晕流转，竟似含泪。
“本宫……答应。”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但裴卿须得应我一事。”
“太后请讲。”
“宁王若死，张家满门，不得株连。”
裴元直起身，目光澄澈如寒潭：“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宁王伏诛之日，张家一门，只削爵，不抄家；只流放，不充军；女眷……”他顿了顿，“臣保其终身供养，不堕尘泥。”
张太后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钧重担，整个人瘫软在凤榻上，凤冠歪斜，鬓发散乱，竟显出几分苍老疲态。
宋春娘忽而转身，朝门外朗声道：“蒋公公，进来吧。”
蒋贵一个激灵，扑通跪倒，额头磕在砖上咚咚作响。
“传哀家口谕。”张太后闭目，声音疲惫却清晰，“即日起，擢升西厂千户韩氏为奉圣夫人，赐紫绶金鱼，准其出入未央宫、仁寿宫、慈宁宫三宫，遇事可先斩后奏。”
蒋贵浑身一颤，随即高呼：“遵旨！”
宋春娘嘴角微扬，却未喜形于色。她知道，这道口谕，表面是赏韩千户，实则是将西厂彻底钉死在太后战车上——韩千户掌西厂，宋春娘署理宫禁，两人联手，便等于握住了宫禁咽喉。而奉圣夫人之号，更是直指宁王当年自封的“奉天承运”之僭越。
裴元心中雪亮：张太后这一招，既是投名状，也是护身符。宁王若真动手，首当其冲便是西厂与未央宫；而只要韩千户不死，西厂不溃，太后便永远握着一支能随时割断宁王喉管的匕首。
他俯首再拜：“臣，谢太后恩典。”
张太后挥了挥手，倦意浓重：“裴卿且去吧。明日……懿旨之事，本宫自有计较。”
裴元与宋春娘退出仁寿宫时，天已近寅时。月光惨白，照得宫墙如霜雪凝结。两人并肩而行，脚下青砖缝隙里，几株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你说，她真信了？”宋春娘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裴元望向远处豹房方向隐约的灯火，淡淡道：“信不信不重要。她需要相信——否则，连最后这点体面都要丢尽。”
宋春娘嗤笑一声，伸手挽住他臂弯，指尖冰凉：“那接下来呢？真让陛下乖乖来请安？”
“当然不。”裴元侧首，月光落在他眼角一道浅痕上，那是宣府旧伤，“陛下不来，我们就让他不得不来。”
“哦？”
“昨日陆永回报，小王子左翼万户巴尔斯博罗特，已率三万骑绕过榆林，直扑宁夏卫。宁夏总兵仇钺，昨日飞鸽传书，称麾下兵马不足五千，粮秣仅支半月，请求速援。”
宋春娘脚步一顿：“宁夏离京师千里之遥，哪来的速援？”
裴元目光幽深：“所以，臣今日要做的，是让陛下亲自点将。”
“点谁？”
“点他自己。”
宋春娘猛地睁大眼：“你疯了？让他亲征？”
“不。”裴元摇头，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笑意，“是让他‘不得不’亲征——就在明日早朝。”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铁：“臣已命崔伯侯率五百精骑，今夜潜入居庸关北口，明日卯时三刻，准时放火。火势不大，只烧毁三座烽燧，但足够让守军惊惶上报——‘小王子前锋已破关隘，直逼京师百里！’”
宋春娘倒吸一口冷气：“你……你这是要逼陛下出宫？”
“逼？”裴元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宫墙之上森然戟影，“不，是请。请陛下移驾居庸关，亲督诸军，稳定军心。若陛下不去，便是畏敌怯战，失天下人心；若去了……”他眼中寒光一闪，“居庸关守将，是咱们的人。”
宋春娘终于明白过来，她盯着裴元侧脸，一字一句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陛下待在豹房。”
“豹房是乐土，不是国器。”裴元拂袖，衣袂翻飞如鹰翼，“陛下若真想做尧舜，便该去居庸关看看将士们怎么啃冻硬的窝头；若只想继续当顽童……”他冷笑，“那臣就只好亲手，把他抱上马背。”
两人穿过重重宫门，夜风卷起袍角，猎猎作响。远处，鸡鸣三声，东方微露鱼肚白。
裴元忽然驻足，仰头望着渐淡的星斗：“春娘，你记得宣府旧例么？”
宋春娘一怔：“什么旧例？”
“每逢大战之前，千户所必杀三牲祭旗，血浸黄幡，以壮军威。”他声音低沉下去，“可这次……”他缓缓抬手，指向皇宫深处，“咱们要祭的，不是旗，是龙旗。”
宋春娘心头一凛，下意识攥紧袖中银簪。
裴元却已迈步向前，背影融入熹微晨光：“走吧，该去灯市口了。韩千户的变卖产业账册，该清算最后一笔了。”
天光渐明，宫墙阴影如墨汁般缓缓退去。而在那阴影最浓处，一只黑羽乌鸦悄然掠过檐角，爪下紧攥着半片染血的云纹笺——笺上朱砂未干，赫然写着：“癸酉年十一月廿三，寅时三刻，火起居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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