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步入六月。

    江野一头扎进番禺的紫泥堂，《鱿鱼游戏》的拍摄进入最关键的一个月。

    一百二十人的团队在废弃厂房里日夜轮转，但娱乐圈不会因为一个人而停留。

    六月二日，深圳。

    江影传...

    江野灵盯着他，嘴唇微张，一时没说出话来。

    窗外霓虹飞掠，光影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她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所以……他不是想做内容，是想把整个影视工业——连根拔起？”

    江影没笑，只是侧过头看她一眼，眼神沉静如深潭：“对。不是改良，是重写。”

    车里安静了几秒。空调送风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殷亨灵慢慢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米色开衫袖口的流苏：“那……他打算怎么投？1000万，就买20%？这估值……是不是太低了？”

    “不高。”江影声音很稳，“刘亦飞团队账上只剩七十六万，三个月没发工资，核心工程师昨晚上交了辞职信。我今天去，是救火，不是投资。”

    殷亨灵怔住：“……他知道了？”

    “知道。”江影点头，“他刚把辞职信撕了，泡了碗红烧牛肉面，蹲在打印机旁等我。”

    殷亨灵没忍住，嘴角一翘：“他倒是挺淡定。”

    “不是淡定。”江影摇头，“是认命。他知道这是最后机会。如果今天我不来，明天他就去盛小签收购协议——500万，带着技术打包卖，从此AI动画归盛小，他回美国教书。”

    殷亨灵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如果……他拒绝呢？”

    江影没立刻答。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九点四十一分。魔都夜风卷着细雨扑打车窗，玻璃上蜿蜒出细密水痕。

    “他不会拒。”江影终于开口，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因为刘亦飞不是商人，是匠人。他熬了十六年，从CMU实验室熬到深圳城中村，熬到魔都这间贴满A4纸的办公室，不是为了卖技术换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殷亨灵脸上：“他是想让自己的代码，活在银幕上。”

    殷亨灵喉头微动，没说话。

    车速放缓，转入枫林路。路边梧桐抽新芽，路灯昏黄，映得她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扇形阴影。

    她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他：“那……即梦系统，真能生成演员？”

    江影点头：“面部建模、微表情驱动、语音克隆、情绪逻辑链全部打通。输入角色设定+剧本段落，AI自动生成表演视频。不是绿幕抠图，是原生渲染。可以替代80%中景以下的群演、替身、动画配角，甚至——”

    他停顿两秒，才缓缓道：“可以生成虚拟主角。”

    殷亨灵呼吸一滞。

    “比如？”她声音压得很轻。

    江影没回答，只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指尖划过几下，调出一段30秒视频，递到她眼前。

    画面黑屏三帧，骤然亮起。

    镜头推近——

    春日校园天台，风拂过少女额前碎发。她穿着洗旧的蓝布校服，单肩挎着帆布包，仰头望着远处云层裂开的一线光。阳光斜切过她鼻梁，在左颊投下一小片暖金。她眨了眨眼，睫毛颤动的频率、眼角细微的湿润感、喉结吞咽时的微动……全都真实得令人心颤。

    最惊人的，是她低头时嘴角那一瞬的弧度——不是标准微笑，是疲惫里藏着一点倔强，像绷紧的弦将断未断。

    视频戛然而止。

    殷亨灵盯着黑屏，手指冰凉：“这……是谁？”

    “即梦V1.3生成的测试角色。”江影收起手机，“代号‘陈念’。没真人出演，没动作捕捉，没实拍镜头。纯AI生成，耗时47分钟，成本238元。”

    殷亨灵胸口发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

    她猛地转头望向窗外——霓虹灯牌一闪而过，“湃勃特智能科技”几个褪色字正从视线里滑走。

    “所以……”她声音有点哑，“以后演员，可能真的要和AI抢饭碗了？”

    江影没否认，只说：“不抢。是共生。”

    他指尖敲了敲膝盖：“即梦不取代演员，它取代的是——那些本不该存在的演员。”

    殷亨灵一愣。

    江影目光沉静：“你见过多少戏？主演吊威亚摔断腿，替身脸肿成馒头还被导演骂‘眼神没戏’；配音演员录三天哭戏，嗓子废了，成片却剪掉所有眼泪戏份；新人试镜三十次，只为演一个被车撞飞的路人甲……”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砸进空气里：“这些消耗，不该是演员的宿命。即梦要砍掉的，是影视工业里所有无意义的损耗。把演员从流水线里解放出来，让他们真正成为‘演员’。”

    殷亨灵怔怔看着他。

    这个男人坐在昏暗车厢里，侧脸被路灯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轮廓。他说话时没有激昂，甚至没多余手势，可每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铁，沉甸甸坠进她心里。

    她忽然懂了。

    为什么白鹭号机身上要喷她的大头贴。

    为什么他敢在八万英尺高空把她按在床上吻到失重。

    为什么他一边陪祝绪单上央视谈校园霸凌，一边连夜飞澳门再转魔都见一个快破产的博士。

    这不是任性。

    是布局。

    是一盘横跨七年、落子无声的大棋。

    她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只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撞着耳膜。

    车子停下。

    司机回头：“江总，到了。”

    殷亨灵没动，仍望着他。

    江影却已起身，拉开车门。初春夜风裹着雨丝涌进来，吹乱他额前几缕碎发。他弯腰，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

    “下来吧。”他说，“带你看看未来。”

    殷亨灵盯着那只手，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软带羞的笑，是眉梢扬起、眼尾微挑的、近乎锋利的笑。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力道沉稳，指腹有薄茧，擦过她手背时带起细微电流。

    她借力下车，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发出清脆一声“嗒”。

    抬头——

    老式写字楼斑驳的外墙上，霓虹灯管坏了半截，“湃勃特”三个字只剩“湃”和“特”，中间空缺处爬着几道青苔。

    江影牵着她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

    殷亨灵忽然开口：“他刚才那段陈念视频……是不是偷用了《多年的他》剧本？”

    江影脚步未停，只侧眸一笑：“嗯。第一场天台戏。即梦V1.3唯一跑通的完整场景。”

    殷亨灵没说话，但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江影顿住，低头看她。

    她仰起脸，路灯把瞳孔照得透亮：“所以……他早就算好了？用我的戏，验证他的技术？”

    江影沉默两秒，忽然松开她的手，转而揽住她后颈，拇指指腹摩挲过她耳后一小片细腻皮肤。动作亲昵，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嘟嘟。”他声音低下去，气息拂过她耳尖，“我算的从来不是技术。”

    “是人。”

    殷亨灵浑身一僵。

    他指尖下滑，轻轻捏住她下颌，迫使她直视自己眼睛。

    那里面没有惯常的温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灼热的专注。

    “我算的是——”他一字一顿，嗓音沙哑，“什么时候，能让全世界看到，殷亨灵站在光里，不是因为运气，不是因为谁捧，而是因为她本就该在那里。”

    殷亨灵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她猛地别开脸，喉头哽住，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肉麻。”

    江影低笑，松开手，重新牵起她：“走吧。刘博士的泡面，该坨了。”

    电梯“哐当”一声关上门。

    狭小空间里，殷亨灵悄悄吸了吸鼻子，把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她垂眸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问：“那……即梦之后呢？”

    江影：“什么之后？”

    “他不是说，即梦是基础设施？”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基础设施之上……建什么？”

    江影没立刻答。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动：2……3……4……

    他望着金属门映出的两人倒影，终于开口：“建一座城。”

    “什么城？”

    “孟子城。”他目光沉静，“全息影视城。占地3000亩，VR实景拍摄基地，AI虚拟制片中心，数字演员训练营……所有技术闭环落地的实体承载。”

    殷亨灵怔住：“……什么时候？”

    “2020年Q1启动，2021年Q3封顶。”江影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明天开会”，“一期投资36亿。资金来源——《多年的他》票房分红、白鹭号资产抵押、杨蜜传媒战略注资，以及……”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你名下那套汤臣一品顶层复式。”

    殷亨灵：“？？？”

    她倏然抬头，震惊：“他把我房子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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